即便夜深,霓虹依旧潋滟,这是贫民窟见不到的景色。
小盈心原本抵抗着睡意,好奇地看着车窗外,听见大人们的交谈声,从爸爸怀里探出脑袋,偷偷往前看。
这是一张没见过的英俊脸庞,可是,那头白金色的卷发,盈心可不会认错。
小幼崽惊喜道:“苏苏!”
阿尔菲从后视镜看清这个小东西,也有些意外:“是你啊。”
最震惊的还是乔泠弦——他怎么不知道这两人见过面了?什么时候?难道是桑瓷……
“是苏苏诶!”盈心兴奋地晃着腿,小身体往前倾,差点从爸爸怀里滑下去,“daddy,我跟你讲的,幼儿园的苏苏!帮心心打坏蛋呢!”
阿尔菲的金色眼瞳被霓虹灯光映得温润又深邃,微笑:“真巧。”
重逢叠加秘密暴露——哪怕现在看起来还不是完全暴露——乔泠弦的脑海被各种念头牵扯得混乱极了。
好在他的研究初始指令有一条:面对任何情况,都要保持绝对的冷静。
“真的非常感谢您对我们的帮助。”他轻声道,“就不多麻烦您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阿尔菲道,“不过我没想到,你这么年轻,就已经……”
白露庄园宴会那晚,等他再想找那个虞美人花丛惊鸿一面的调音师,却被告知对方家人出了点事儿,先赶回去。
阿尔菲怎么也没料到,这个家人,居然是个已经上幼儿园年纪的孩子。
更没想到,这个孩子,就是橡果幼儿园那个特别的小家伙。
贫民窟的各种记录不全,哪怕大人和小孩的身份他都分别派人去查,也没能查到,叫他牵挂的这两个人,竟是父子俩。
阿尔菲有些失望,要说他对青年没有旁的心思,连谭麓都瞒不过去;不过,大半夜的,父子俩蓬头垢面逃亡似的跑出来,孩子妈妈呢?
乔盈心小朋友不懂大人的弯弯绕,心里想什么,就要讲什么:“苏苏苏苏,来心心家玩呀!”
阿尔菲笑:“还记得这茬儿呢。”
“嗯呐嗯呐!”小幼崽的睡意跑得干干净净,精神百倍,“苏苏我跟你说喔,daddy会做饭的!还有还有……”
“甜心。”乔泠弦不得不打断他,“我们今天不回家了,没办法邀请叔叔来玩。”
小幼崽歪过头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乔泠弦不知要如何把残酷的现实,告知年幼的孩子,“我们要搬家了,还记得吗?”
小孩子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:“是房东叔叔……”
乔泠弦有些紧张,再度打断他:“嗯。”
阿尔菲从乔盈心的话中察觉出不对:“遇到什么事了吗?”
没必要让前夫掺合到现在的生活里,乔泠弦果断否认:“没有。时间很晚了,您也早些休息,我们就不打扰了。”
小盈心在心中已经将太子殿下判定为好人,转了转眼睛,软软开口:“苏苏,你家大不大呀?”
阿尔菲不动声色:“还挺大的,怎么了?”
盈心吸了吸鼻子:“我们,我们可以住一下吗?等明天找到新家,就走……”
阿尔菲逗他:“你住我家的话,我住哪里呢?”
盈心呆了呆,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。他仔细想了想:“苏苏和daddy睡床上,心心睡地上!”
乔泠弦:“……”
阿尔菲忍俊不禁:“你daddy不会答应的。”
盈心以为是嫌自己占地方,连忙为自己辩护:“心心很小一只,很小的,就像小喵咪那么大。”
怕阿尔菲不相信,还加了一句:“喵~!”
哪怕是平日里对人类幼崽没什么兴趣的阿尔菲,此刻也很难不被可爱道。
“那好吧,小喵咪。”他忍着笑,“今晚就住我那儿吧。”
乔泠弦瞪圆眼睛,像炸毛的大猫:“那怎么行!”
“没事,我还有别的住处。”阿尔菲轻描淡写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大人的神色落寞,小孩子也怎么看怎么像受了委屈的样子。阿尔菲猜得七七八八,多半是在贫民窟被人为难,不得不搬走。
帝国未来首脑的旨意,自然不得违抗。
乔泠弦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飞行车再次启动。
他看见幼崽光着的小脚丫,看见自己磨破的脚底板,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夜,想起回不去的家。
没有太子殿下的怜悯,他和盈心,今晚恐怕只能和流浪汉一起住桥洞。
那些人每次看到盈心,就像饥饿的人看见一盘大餐。他不会让盈心处在那种危险下。
“……那就,叨扰了。”他听见自己妥协的回答。
等天亮就离开,只是一个晚上的话,不会有什么事的。
……吧?
*
飞行车调转方向,朝着富人区驶去。
小盈心这下一点儿也不困了,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看见路灯越来越亮,街道越来越宽,建筑越来越高。
“哇……”小幼崽发出赞叹,“苏苏,你家住在天上吗?”
阿尔菲觉得小孩子的用词很有意思:“差不多。”
盈心满脸崇拜:“苏苏好厉害!”
阿尔菲翘起嘴角。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被人夸奖会开心的年纪。
也许关键的不是年龄,而是人。
飞行车穿过自动扫描的大门,停在一栋独立宅邸前。
倒不似皇宫的太子寝殿那般金碧辉煌,这栋房子线条简洁冷淡,很有设计感,处处透露着低调华贵的气息。
这是阿尔菲自己的私宅,是他想要躲开父皇、躲开群臣、躲开纷纷扰扰时的避风港。
装修完工之后,今天之前,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来过这里。
他自己也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,忘记提前打开中控。
小盈心光着脚踩在烫金花纹地砖上,凉得蜷了蜷脚趾。
阿尔菲拿出全新的拖鞋:“穿这个吧。”
盈心踩上去,大人的鞋子对他来说,像两只小船。
小幼崽试探地走了几步,踩得啪嗒啪嗒响,走得摇摇晃晃,又像小鸭子:“苏苏,这个大。”
“明天就买小的。”阿尔菲答应得很爽快。
光是客厅,就比乔家和翁杰家加起来都大。乔盈心从来没见过这么宽敞的房子,更没见过落地窗,远处的灯光仿佛碎了一地的星星糖。
小幼崽东张西望,眼睛都看不过来了,还不忘一直夸夸:“苏苏你家真的好大!苏苏这个房子是你盖的吗?苏苏你是不是一个人住呀,苏苏……”
阿尔菲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按压式糖果罐,小幼崽每喊一次“苏苏”,就会蹦出一颗甜蜜来。
前面的一大一小有问有答,聊得还挺开心。
跟在后面的乔泠弦,则完全无法体会那种快乐。
他走得小心翼翼,像是刚长了腿来到陆地的小美人鱼。
这个比喻并不贴合,因为他在鱼尾和人类双腿两种形态之间切换来去自如,并不会真的像童话里那般疼痛。
但他的苦痛,来自于这个空间里,处处布满阿尔菲的气息。
它们夹杂太多想要掩埋的回忆,如同丝线,勒得他难以呼吸。
阿尔菲注意到他走路姿势不对劲儿,视线下移,看见他的双脚还光着,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。
……这得有多疼,怎么能现在还一声不吭?
不知为何,阿尔菲对这个“陌生人”——姑且还算是陌生人吧,他到现在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——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,感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愤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沙发,言简意赅得几乎像是命令。
乔泠弦有些不安,犹豫了片刻,还是顺着太子殿下。
总不能在盈心面前起冲突。
阿尔菲在腕机上敲了敲,很快,圆墩墩的小机器人滑过来,从自己肚子里拿出药箱。
乔泠弦看着太子单膝跪在面前,打开消毒喷雾,这一幕太过眼熟,不仅在白露庄园的花园里,更是在过去的许多次。
他嗓子有些发紧:“我自己来就好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阿尔菲托起他的脚踝,动作很轻,但不容拒绝。
消毒液碰到伤口的剧痛,让乔泠弦忍不住瑟缩了下。但他硬生生忍了下来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小盈心趴在旁边,眼睛红红:“daddy,痛不痛?”
“一点儿也不疼。”乔泠弦摸摸他的头。
盈心抓着爸爸的手:“心心给daddy吹吹,就不痛了。”
阿尔菲晃了晃小药瓶:“这个很好用的,放心。”
小幼崽一眨不眨看着。
苏苏动作好温柔,daddy……诶,daddy耳朵怎么红啦?
他精神一振,在心中给爸爸的相亲计划勾勾画画——苏苏,新人选!
盈心很快被那个圆墩墩的小机器人吸引了注意力,乔家买的是最老款,还坏了很久,一点儿也不好玩;苏苏家的这个,有趣多啦!
这边的大人们处理完伤口,阿尔菲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银链:“这个,是你的吧?”
乔泠弦一愣:“……是。”
还以为是丢了,怎么会在太子那里?
太子殿下自然不会告诉他,今晚自己出现在贫民窟周围,就是为了这件“水晶鞋”。
阿尔菲原本只是散心,尽管抱有一丝碰碰运气的想法,也没认为,深更半夜,在一个具体地址不明的大区域,就能那么巧遇上灰姑娘。
结果还真给他遇上了——还是灰姑娘本人主动找过来的。
大约都是命运。
乔泠弦接过来,指尖无可避免擦过阿尔菲掌心,两人的体温在那个瞬间重叠,心跳声都跟着放大。
乔泠弦的手指有些抖,心乱得不成样子,把银链握在手里,没有立刻戴上。
帮忙处理伤口是一回事,戴脚链又是另一回事,太过亲密,太过暧昧,阿尔菲不会越俎代庖。
“这个,”他的语气随意,好似无意提起,“是做什么用的?好像不只是装饰品。”
乔泠弦垂下眼。
恒星光线在静谧的夜色里潺潺流淌,漫上他的手心,淹没那条脚链。
“精神力抑制环。”他说。
精神力紊乱、乃至失控的煎熬,没人比太子殿下更清楚。阿尔菲很有“病友”的体贴,没有追问,看着乔泠弦俯身把脚链扣回去。
阿尔菲站起来:“你们就住在一楼吧,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。”
乔泠弦有点好奇,准备得这样周全,是不是早就等待着客人。
但他没有资格问。
所以他招呼盈心过来:“谢谢殿下。”
“不用这么叫我。”阿尔菲道,“这里不需要皇室那一套。”
乔泠弦却是摇摇头:“殿下,礼节还是遵循的好。”
阿尔菲心中又窜起无名火,和先前见对方不爱惜身体时如出一辙。他对那声疏离的“殿下”,以及刻意保持的距离莫名不满。
可他们才第二次见面,非亲非故,这人如此对他,其实挑不出错。
为什么。他问自己,为什么?
这个人,究竟哪里特别?
乔泠弦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惹着对方了,几年过去,太子殿下还是跟以前一样,总要他哄。
可他现在没有那个立场了。
乔泠弦抿了抿嘴,终究什么都没有说,抱起盈心离开。
“苏苏晚安!”小幼崽趴在爸爸肩上,冲阿尔菲挥挥小手。
阿尔菲点头:“晚安。”
他目送他们走向走廊尽头。
大的那个,雪白的长发垂至腰际,小的那个,奶白色的卷毛像棉花糖。
两颗脑袋靠在一起,温馨得令人向往。
乔泠弦进入房间之前,动作忽然停滞。
朝着阿尔菲的方向,终究没有抬眼望过来。
几秒钟后,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