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bird哲学
一般来说,尊贵的王储都有专属座驾,不会乘坐普通客船。
但博伊是个例外。
在七位王储里,他绝对是最爱出门寻求刺激的一个。
机械鸟用红外线扫视:“他有喉结?!”
伊法斯轻微点头。
说是「公主」,其实是货真价实的雄性———他这位二皇兄有严重的异装癖。
虽是第二顺位继承人,但博伊比忒拉珍更得父皇喜爱。他母亲是沼泽人鱼一族,财产富可敌国。
博伊从小被物欲满足得太狠,时常感到生活没有意义,以至于他早早觉得过一个雄性的日子太单调。
于是他经常扮成自己情妇的样子,喷上omega香水,朝往来的侍从伸出大腿,观察他们惶恐摔掉盘子的反应,再咯咯笑个不停。
伊法斯好久不见他,没想到居然已经演化到出门都要过「公主」瘾了。
机械鸟:“说真的,你们族有正常一点的鱼吗。”
伊法斯:“有。”
“谁?”
伊法斯指了指自己。
机械鸟:“现在我信了。”
博伊带走了海洋族孩子,和五个大人。他要用他们制作一道传统生日蛋糕,每只血统纯正的人鱼都必吃的甜点。
四等舱里静得可怕,除了零星两道压抑的泣声,没有人敢发出质疑。
毕竟在这个血腥年代,皇权太近,而文明太远。他们都是皇室的奴仆,生来低贱,能用性命偿还当年人鱼将他们的祖先带离地球的恩情,是下等平民的「殊荣」。
离开之前,博伊忽然拿下扇子,朝空气中嗅了嗅,眯起眼睛把视线转向走廊尽头的的舱房。
人鱼血的气味?
他不会冒着弄脏的危险,穿过这么多贱民过去。但他能看清,在呼啦啦跪拜的一群人里,唯有两抹身影站着。
其中一个,闻起来是他那灾星弟弟。
居然能在这里碰上,有意思。
他叫来船长,在船长耳边低语几句。
博伊走后,四等舱众人轻微松气。站起来的时候,纷纷向带着仿生人的少年投去惊异的目光。
伊法斯看了眼机械鸟,“你怎么不跪?”
机械鸟:“我膝盖硬,跪不下去。”
你呢?”它反问。
伊法斯:“我脖子疼,低不下头。”
一个高傲自矜,不愿低下头颅;一个膝盖很硬,遇上事从来没跪过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情不自禁有了些相惜的默契。
但没过一会儿,一个水手下来,给伊法斯递了张请帖。打开一看,竟然是博伊的生日会邀请。
地点就在……
“丽池酒店!”机械鸟惊得喊了声。
伊法斯把请帖合上,眯着眼瞧他,“你去过?又是全脂奶暴君带你去的?”
机械鸟:“……”
还真被你小子说中了。
丽池酒店那次算是这条鱼彻底暴露本性的开始。郁沉一边放自己尖叫的录音,一边给他喂手指饼干,还逼他宣誓忠诚。
简直跟鬼片一样。
白翎只是听他叙述都毛骨悚然,可想而知鱼当年亲历的时候,有多无助。
一把夺过请帖,机械鸟揉成团一口气吞了,跋扈地威胁,“不许去!”
伊法斯:“到底谁才是主人?”
机械鸟理直气壮:“你是主人也不能去,你去了我怎么办。”
伊法斯:“我可以把你放在行李暂存处,六个小时只要27块5。”
坏了,他是真的了解过价格的。
白翎气不打一处来,可是也没有办法。他能怎么说,揣着明白装糊涂,跟年轻人鱼说你别去救那小孩?可见死不救也不是白翎的性格。
他扪心自问,如果是自己,看着昨天才认识的陌生母亲抹着眼泪哭得快昏厥,他估计也会冲冠一怒跑去救人的。
更别说仍然对世界怀有善心的年轻鱼了。
这事鱼要是不做,估计未来几年都会良心不安。
更何况……白翎想起物理学家的忠告,一切既定的,影响深远的事物都不可以改变。否则当他回去时,世界就不是那个世界了。
如果伊法斯命中必须要被当众砍掉手指,才会变成伊苏帕莱索,那他就绝对不能阻止。
可我是不能看着你独自受苦的。
这一次,我一定要陪着你。
这样你疼了,委屈了,转身便不是空无一人。
我会抱住你的。
·
白翎是行动派,既然决定下来,两人便开始策划行动。
伊法斯伸手:“吐出来。”
机械鸟眼眶红红,不情不愿呕出了一大团纸。还好是整个吞的,展开还能用。
伊法斯确定了宴会时间,便买了最早一班船票,准备干完事就立即离开那个是非之星。
付完款,他才想起一件事。
其他五个大人也就算了,能自己走。单身母亲得跟着他们下船,再接应孩子的。所以母子俩离开的船票,最好也给包了。
好事做到底,逻辑没毛病。但白翎一听,这也太烂好心了,教堂里真不该摆耶稣他老人家的雕塑,应该摆他伊法斯的。
机械鸟:“你鳞片里还有钱吗?”
伊法斯如实道:“没了,空的。”
没钱怎么做好事,不会又要被卖到红灯区吧。
白翎正纳闷,这时船靠港了,年轻人鱼一甩尾居然不见了。
他跑出去找,来到人来人往的廊桥上。身边是行李大包小包如游鱼般的乘客,人员涓涓流动,只有栏杆旁流速缓慢,站着两个人。
到达时间是当地星球纬度上空的傍晚。
此时,恒星光芒倾斜而下,穿透了脏兮兮的玻璃,在廊桥映下玫瑰色的光影。
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少年正在和商人谈价。讨价还价的过程已近结束,少年抿唇笑了下,似是争取到了公正的价格。接着,他微微侧头,一手握小刀,一手抓住长而卷的头发,嚓,利落地割下……
一刹那,白翎颤抖了下,感觉那燃烧着的烈烈余晖从头到脚照进了身体。像是发辫融成了金子,金黄的,蜜一样的颜色,代替血液,灌进他的四肢百骸。个中的酸楚与珍重,只有他知晓。
最爱惜头发的人,把头发给卖了。
在夕照中,少年接过纸钞,朝这边走来。空港倒灌而来的风吹进廊桥,已然变成短发的小卷,雀跃地在颈边跳动。
年轻人鱼朝机械鸟扬了扬手中的钱,有些炫耀似的。可走到近旁,他发现它的状态不对。
“怎么一副要哭的表情?”
“没什么。”机械鸟把脸扭开,嗓音生涩。
少年抬手摸了摸鸟的脑袋。
这一年他十九岁。
他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算得上褴褛,完全比不上他那些住在城堡中的兄长们。他只拥有三罐酵母,两瓶萤火虫,一朵矢车菊,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。但他却是白翎见过最好的王子。
只存在于童话书里的,真正的王子。
·
有了充足的资金,一切都好办多了。他们乘坐接驳机落地星球,提前预定好母子俩的船票,嘱咐女人守在车站,等他们把孩子送来。
白翎仍有顾虑,怕博伊不依不饶,追到空港去。
但伊法斯说,“不会的,这颗星球的势力范围很庞杂,只要过了车站,就属于忒拉珍的地盘。博伊和他不对付,不敢太造次的。”
白翎想问,你怎么能确定忒拉珍能保住我们。可看到走路很慢的鱼苗,他似乎明白了一切。
忒拉珍的孩子先天不足,需要营养。所以对忒拉珍而言,伊法斯算是有利用价值的。
天色渐渐暗了,但离午夜的宴会还有一段时间。白翎想让人鱼歇一歇,可年轻人鱼是第一次来到这颗星球,他背着巨大的行李包不停地走,哪里都想看一看。
最后在一家卖仿生人的连锁店停下。
伊法斯走进去交谈,又跑出来,一把将机械鸟拽了进去。他向店员形容着,“给他换一双好腿,不要一高一矮的,要走路舒服的。”
机械鸟坚决不要。
年轻人鱼充耳不闻,说不行,不要也不行,我是主人你得听我的,没有好腿我都不忍心让你帮我背行李了。
白翎真希望他能更坏一点,使劲利用自己。可是跟一条盐罐子都能用上百年的长情人鱼说这个,他是不会听的。
白翎忍不住劝,“你这是浪费钱,根本用不上的。”
“为什么用不上?”年轻鱼忽然抬头,敏感地问,“你要走吗?”
白翎无法作答。
下次登船是当地时间的凌晨六点半,差不多就是72小时的结束点。他们最多只有一夜可以相处了。
伊法斯看出他不愿多说,沉默了一会,还是掏出卖头发的钱,付了全款。
店员说要调货,需要他们等两三个小时。伊法斯把背包放在店里,让白翎看着,他出去转一转。
可这一转,他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·
丽池酒店。
顶层的装修与一百年后截然不同。豪华大平层现下铺满缠枝纹壁纸,洛可可的大胆撞色,花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会客厅的长桌从这头延伸到房间那头。妖紫色鲜花,血淋淋的生肉,摆放得琳琅满目。仿佛山地巨人吃多了不消化呕出来的一滩食物。没让人觉得有食欲,反而有些不详。
长桌后方,地面陡然下陷换为一方幽深泳池。但仔细看,水中浑浊,似乎有生物顶着草叶在游动。
忽然,一张血盆大口狰狞张开。
博伊笑了声,随手把盘子里的骨头扔下去,正中巨鳄的舌头。只听咔吱一声,半米长的牛骨头,被轻而易举嚼得粉碎。
四公主和六皇子兴致勃勃地看着,“皇兄,我们能扔个人下去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博伊微微一笑,正准备吩咐他们把那小孩拉来,却听到外面通报:“七皇子来了。”
伊法斯进来时,博伊正拉开椅子安适地坐下。他长腿交叠,掀开眼皮,轻蔑地瞟一眼:“四等舱的王子殿下来了。怎么,这次没带你的保镖?”
“保镖?他还顾得起保镖?”四公主嘲笑。
“一个破烂仿生人,也算不上保镖,”博伊微笑,“可伊法斯好像把它当朋友呢。”
四公主恍然大悟,“伊法斯,没人跟你做朋友,所以你找了个铁皮人当朋友。”
六皇子皱眉头,“可悲的家伙,瞧他,发质这么差,还剪成了草窝一样的短发。丑死了,哪里还有人鱼的样子。”
“他是斯堪的纳维亚的冷水种,粗粗大大的,当然不像我们地中海塞壬和沼泽人鱼一样美丽了。”
他们你一言我一语。伊法斯眼底无波无澜,开门见山道:“我已经来了。把孩子和那五个人放了。”
博伊指节在扶手慢慢敲击,“伊法斯,听说你前天刚去见过忒拉珍?他和他表弟生的的畸形崽怎么样,死了没?”
“……”
“说起来,他不许你去读什么花草学,逼你给他干脏活。你向他就范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伊法斯冷漠道。
博伊微微倾身,压迫性地盯着年轻鱼,露出妖冶的笑容,“那么向我投诚怎么样。我可比忒拉珍好说话多了———对了,我有个好主意,忒拉珍不是要你的肉吗,你给自己下毒,然后割下肉,把他的崽毒死,我就求父皇给你自由,怎么样?”
伊法斯冷冷抬起绿眸,“你想让我给你干脏活?”
博伊后靠回去,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的耳环,“当然。你这种连父皇都敢毒的坏种,又没资格竞争继承权,不当个阴沟老鼠,还能做什么?”
给他派个活计,让他有脸活着,都算是大发慈心了。
“我可以考虑。”出乎意料,伊法斯干脆地同意了。但他也有条件,“你先把人放了。”
博伊先是一怔,后饶有兴致地站起来,他打个响指让警卫把人放了,还把那孩子拉出来溜溜,给伊法斯看。
孩子已经吓得魂不守舍,神情呆滞。
伊法斯走过去,高而瘦的身躯蹲下来,轻声安抚着他,“别怕,这只是一场噩梦,醒来就能看到你妈妈了……”
四公主和六皇子在后面笑出了气声。
伊法斯掌腹贴着孩子的后脑,带着他,让他和管家下楼去。把孩子送出了门,转身,把自己关回噩梦里。
门重重落锁。
伊法斯的视野里,两队凶神恶煞的警卫持着枪从墙壁后面冒出,恶犬一般朝他扑了过来。
博伊用叉子叉了一大块鱼肉,塞进口中汁水四溅地嚼咽,恶意满满地说:“不好意思,我改主意了,你送走了我的生日蜡烛,我只好把你插上去——”
四公主兴奋极了,扇动红色耳鳍,“快,砍掉他的手指!插在皇兄的蛋糕上!”
六皇子扭曲着精致的小脸,“砍了他的小指,拔掉他的身份戒指!”
斯堪的纳维亚的冷水种,发育时间比其他人鱼更长。十九岁的人鱼虽然已经一身野蛮怪力,但在种群里还算未成年的他,根本敌不过二十个手持枪械的半人鱼。
砰!脸砸在桌上,伊法斯咬紧牙关,两个肌肉虬起的半人鱼正在后面按着他的手。一个用枪指着他的脑袋,另一个则磨刀霍霍,拔出一把雪白的刀。
骨头刀。
只有人鱼的血肉,才能伤害人鱼。那是曾经被杀死的,另一只人鱼养子剩下的骨头。
现在磨光了,拿来切下这一个叛逆养子的手指,正正好。
博伊摇晃着红酒杯:“跟你的铁皮朋友永远说拜拜吧。”
咔嚓。
刀子磕下去时,一开始是没有感觉的。血喷出来,有些密密麻麻的痒,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肉的截面口踏步,越踏越重,最后一股地震一般的抽搐,撕心裂肺的疼才顺着神经传导到过来。
刀面很滑,切下来的小拇指一开始粘在上面,慢慢才滑下来,掉在果盘里。
血溅了不少,把短而卷的金发染红了两缕。伊法斯嘶喘着,眼球血红,强逼着自己慢慢把头扭过去不看,却听到一道微妙的声音。
不是什么大事。只是四公主撕开了一包盐,倒在了他的伤口上。
伊法斯瞬间听不见声音了。他好像在嘶吼,尖叫,又好像灵魂飘了起来,高高在上冷漠地俯视着软弱的自己。
这一刻,他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。
一个平静冷淡,俯瞰自己的天真;一个痛苦哀嚎,为自己的良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他渐渐感觉,有良心的那个越来越微弱,灯灭了,它要消失了。
博伊瞟了眼,心中莫名的轻飘畅快,好似出了一口恶气———一个沉默寡言的灾星,草履虫一样,本以为发配到边疆就会意志消沉,竟然敢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,又是种花又是养草的。
他们在上面尔虞我诈,为权力厮杀时,这怪胎还有闲心享受生活?这也太可恨了。
博伊坐拥金山银山,却很难感受到快乐。他只是看一眼,就深深嫉妒上这个怪胎,一个玩瓶子都能玩出乐趣的怪物。
六皇子拿出了录音器,录下了伊法斯断断续续的尖叫。每当声音弱下来时,四公主就加一把盐。
后来他们觉得不够,想再剁两根手指,或者直接剁断他的尾巴。
人鱼天性血腥弑杀,杀红了眼,根本不在乎区区一个养子的死活。
“好啊,”博伊微笑着吩咐,“取电锯来,我要亲自给晚宴加餐。”
说着,他紫红色的指甲随手捏起果盘里的断指,玩弄一番,接着走到桌后,面对沼泽池子里的鳄鱼,轻飘飘地扔了出去。
“来点小零食。”
鳄鱼欢快掀开嘴巴,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落地窗炸开漫天晶雨,一道削薄身影宛如白色子弹,拖着流星的尾巴,击穿了黑夜。
那人飞身出来,身形矫健堪比老鹰。他张开白森森的牙齿,一个帅气翻身就精准叼住了空中下落的手指,咕咚吞了下去。接着脚尖踩在鳄鱼身上,借力跳转,一下子蹦上了岸。抬头时,正好冲着博伊挑衅扬眉。
警卫们一下子乱了阵脚,松开制衡伊法斯的手。
博伊又惊又怒,惊的是这仿生人究竟是怎么爬上来的,怒的是安保竟然没一个发现。
“一群蠢货!”博伊怒气攻心,抓过警卫的脉冲枪,就要朝着机械鸟脑袋射击。
突然身后一阵巨响,“嗡!嗡嗡嗡——”
博伊刚拉起保险栓,只觉得眼前一花,右半边身子麻了一瞬。下一秒,他整根手臂飞了出去,动脉血砰得飙上天花板,人鱼的大心脏泵出了满天血雨。
他僵直着面孔,慢慢扭头,看着气喘吁吁满目狰狞的伊法斯,正手持电锯朝自己咧开一个微笑。
机械鸟随手抓住断肢手臂,扔下了池子,吹了声口哨:“沼泽小狗,你的晚饭来了。”
沼泽巨鳄鱼哈哧哈哧吃得很开心。
博伊血气翻腾,猛得身体一抖,仰面重重倒了下去。
伊法斯狠狠扔掉电锯,机械鸟冲上来抓住他的手,脚步不停,“快走!”
他们跑出门,一路跑到了走廊上。后面是追兵,前面是走廊尽头的露台。
“往哪走?前面没有路了!”
“有的——”
机械鸟坚定地告诉他。对人类来说没有路,但对鸟儿而言,前方却是阔意天空任鸟飞。
脚踏上窗框,机械鸟肩胛骨一收,「唰」得展开一双钢铁翅膀。簇新的翅翼,覆膜还没摘干净,雪亮的漆面映出伊法斯惊呆了的脸。
机械鸟从腰后摸出一个折叠头盔,展开,给鱼脑袋卡上。他扬唇宣布,“戴好头盔,注意安全,bird号准备起航!”
伊法斯面对面抱住机械鸟,拴上他腰上的安全带,一起飞了出去。
外面的空气刹那间接管了鼻腔和喉咙。他猛得深吸一口气,报复似的咽下一大口新鲜空气,仿佛重活了一次。
回头看,那些黑衣警卫正气急败坏地扫射。接着领头喊着让开,三个人吭哧吭哧扛了个导.弹出来,对准他们,开炮!
机械鸟:“抱稳我,要加速了!”
一个漂亮地蛇形走位,把飞弹远远甩在后面,简直安全感爆棚。
夜空大风,小卷发跳动着迷了伊法斯的眼。他眨了眨睫毛,向下望去。大地漆黑如墨,山坡上的贫民区亮着璀璨的灯光,碎金蔓延,宛如一千零一夜中的魔法山谷。
有小女孩抬起头,指着天空兴奋地喊,“奶奶你快看,是天使!”
云朵是天空的浪花,房屋是大地的珊瑚。飞行头盔的带子,在眼前飘飞。他太快乐了:我成了一条飞在天空的鱼。
直到许多年后,他才知道那一刻的悸动澎湃,名为自由。
他们飞了将近两个小时,飞到另一片较小的大陆上。落地时,机械鸟长长地伸出了腿———那双旧腿。他没有换腿,而是用同样的钱,换了一双扑翼型翅膀。
因为没有多余的钱安装起落架,破烂仿生人强行用脚刹车。钢铁脚掌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长串火花带闪电,最后停下来,他的右腿又磨矮了一截。
“好了,这边是帮会的地盘,他们一时半会来不了的。”机械鸟把年轻人鱼松开,歪歪倒倒靠着墙,松了口气。
伊法斯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白翎内心:托你的福,当年我要过来开会,你非要跟来,为了保证你的出行安全,我可是做了好一番功课。甚至还看了眼当地的势力变更历史。
还好我对你这家伙足够用心。
机械鸟转移话题道:“我吞了你的手指。现在它在挠我的食道,就快要到胃里了。快点把它抠出来,否则化学胃酸会把它溶解的。”
于是他俩在幽暗的小巷里,偷偷摸摸拆起了腹腔,咕啾咕啾地把整只手伸进仿生人肚子里掏来掏去。
大叔拎着酒瓶醉醺醺路过,挤眉弄眼,“哟,小帅哥真会玩啊。”
他以为这是附近出来做生意的仿生人。
白翎谦虚道:“还好还好,这才哪到哪。”
伊法斯:“……”
伊法斯:“请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。”
鱼苗脸皮薄不禁逗,白翎打趣两句便放过了他。拿出断指,他们找了家深夜营业的便利店,买了一塑料袋牛奶,将它丢了进去。
这是星际流行的一种断肢急救法。牛奶是最容易获得的无菌溶液,应急时泡在里面,24小时以内都能断肢重接。
两人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,头顶霓虹灯映照着侧颜,色调模糊融合,宛如一场荒诞的幻梦。
他们一个狼狈,一个破烂,手里拿着面包夹鱼干,时不时低头啃咬一口。
白翎单手把袋子提起来,在招牌灯下瞧了瞧。断指随着乳液轻微晃动,像是一尾游弋的金鱼。
还好还好,没被这只变态鱼吞下去。
如果不吞手指的话,是不是长大就不会那么疯了?
想到这里,白翎稍许安慰,觉得自己穿过来还是对人鱼的精神状态改善做了相当大的贡献的。
这时,伊法斯出声提醒,“你别晃,牛奶要溢出来了。”
白翎一看,确实,“奶太多了,应该去掉一些的。”
伊法斯要接手,“我来倒。”
白翎扭身一把藏起来,“倒什么倒,多浪费啊,我来喝。”
说着就打开袋子,凑上去嘬了一大口,嘴唇上都是一圈奶渍。
“甜丝丝的,还挺好喝。”白翎用手背擦擦嘴,语气直白而坦然。
白翎光顾着喝奶,没注意到年轻人鱼的瞳孔正在经历一场十级地震。他颤着嘴唇,启张,又闭紧,最后扭过头,用手捂住了发烫的脸。
他喝我手指泡过的奶。
居然,一点也不嫌弃。
心脏砰砰剧烈跳动,泵得心绪难平。慢慢地,被断指捂住的脸,唇畔不由自主掀起了一丝悚然的弧度。
砰砰,砰砰。头皮热得发麻。
但他好像……喜欢上这种被全盘接纳的感觉了。
·
趁着安全的间隙,伊法斯没忘记问孩童的下落。
机械鸟说:“放心,我找过来时正好碰上他,就让那五个大人把他带去他妈妈那里了。”
伊法斯问,怎么不亲自送过去。
机械鸟蹙眉:“这还用问,当然是先来找你更重要。一声不吭就跑走了,就知道你要作妖。”
作妖,听起来像抱怨的词。但伊法斯听了,心里有些莫名的轻飘飘,好似被亲近的家人埋怨了。
机械鸟侧过身面对他,紧紧逼问,“所以为什么要抛下我独自走掉?”
“没有抛下你。”
半晌,伊法斯垂睫缓缓道,“只是不想让你受到牵连。”抬头笑了下,“他们抓到你,一定会给你洗脑的。”
机械鸟抓着他的手,着急地告诉他,“不会的,我是……我是破解版,洗多少次都会喜欢你。”
伊法斯心跳加速。
“把我弄坏也好,利用也罢,只要能让你舒服一些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“你不想牵连我,是因为他们总说你有罪。你怕你让我也倒霉……可是没关系的,我本来就是个倒霉蛋,我们可以负负得正。也千万不要觉得别人在你面前受苦是你的罪过。你没有罪!”
“至于什么狗屁的预言,管他呢!真是灾厄又怎么样,这证明他们怕你,怕你创飞他们所有人。所以管他呢!我们活一天算一天,失败了就再来,来不了也不后悔。”
“反正老子爽过了,才不要惯着这个世界。”
当世界与你背道而驰,你不能融入世界,那就与世界为敌好了——
管他呢!
“我活得也不够豁达,可是管他呢,今天做了想做的事,我开心就好。因为这个世界上,最最忠诚于你的,不是任何人,而是你自己的心。你要听从心脏传来的话,忠于你的内心啊!这才是永远不会走错路的办法。”
这直白粗暴的逻辑,像入室抢劫的爱,无法无天地在人鱼脑海扎根。
管他呢,管他呢,“这是你的bird哲学吗?”伊法斯情不自禁问。
“是啊,”机械鸟老练地拍拍他的肩膀,“免费教给你,以后再谢我。”
以后。他们还有以后吗?
休息过后,时间也差不多了,两人准备回去拿行李,重新回到车站。
路上,机械鸟问他,以后准备怎么办。如果博伊来报复,他有没有办法能保护自己。
伊法斯沉默片刻,方才告诉他,他已经决定跟着忒拉珍,替他干活。
白翎怔愣一瞬,脑海中涌现了无数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———原来,伊法斯杀灭自我,改名换姓艰难成为伊苏帕莱索的故事,他早已经告诉过自己了。
小王子和他的铁皮朋友的后续,就是更加残忍黑暗的睡魔故事。
——小鱼偷走权力的隐形衣,小心翼翼活在恶魔们身边,最终杀死睡魔的故事。
伊法斯扯了扯唇,像是在笑,又不像,“其实我都清楚的,旅行不会有结果,我只是在逼自己不去面对那些事实。”
“不论我走得多远,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找到我。”
“那我不如自己结束旅途。”
胆战心惊地享受一点自由,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时间小偷,这些是他偷来的生活,总要还回去的。什么时候能再次自由呢?不知道。但如果不拼一把,是永远无法接近那个可能的。
只有当他足够强大,强到无惧所有人,恐怕才能真正地自由吧。
他说着,白翎有来有回地应着。好像又回到记忆中许多个从前,自己和郁沉晚饭后散步,野星的沙子跑进凉鞋里,接吻唠嗑,回去睡一个好觉。
步履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。
白翎意识沉沉浮浮,隐约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,正在冥冥之中召唤自己。
他内心不舍,心焦地硬抗着。再多一会吧,再多给我一分钟,把鱼送到安全的地方。
海滨车站,通往空港的接驳机尚未到站。伊法斯背着巨大的背包,听着身后越来越缓的脚步声,停顿下来,回过头,声调很轻地问:“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白翎的嗓子猛然哽住。刚想说话,伊法斯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。少年轻敛起金色睫毛,放下背包,低头拿出了日记本。
害怕隔墙有耳。
便写在本子上。
翻到最新的空白页,写下话语:【我知道这有些怪,因为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我好,除非,你早就认得我。】
白翎咬住嘴唇,呼吸全乱了。
伊法斯朝他温和地笑了笑,继续写:
【其实,你不像个真正的仿生人。你应该是晒过阳光,见过自由的,和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同。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,但那儿的世界一定比这里快乐。】
白翎急得想说话,但年轻人鱼轻轻摇了摇头。
【我知道规则,不会刨根问底的。我只想知道,我们还会见面吗?】
【如果是,请你不要说话,也不要点头,就这样默默地看我一会(翻页)】
犹豫了一下,继续刷刷地写,举起书页给他看:
【我很喜欢你看我的眼神,就好像……】
就好像,你是爱我的人。
希望还能和你再见。见很多面。
白翎哽住了声音。
他张开铁嘴唇,想跟他年轻的爱人说一声再见。但时空的力量不容小觑,混乱的意识只容他发出一个音节。
急促的呼吸间,意识已经飞速抽离。仿生人的身体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落下,落到了身后的长椅上。
清晨六点半,晨曦浮上天际线,接驳飞行器从海面掠过,宛如一只温婉的海鸟降落在车站。乘务员下去看了看,站台上只有一个乘客,她喊他,他却恍然不觉。
她走过去,看到椅子上躺着一只仿佛沉睡的仿生人。黎明的天光拂过铁皮壳,那儿有一朵花在摇曳绽放。
矢车菊轻柔的蓝,像一抹天空的碎片。金发少年小心翼翼地摘下它,放进口中,旁若无人地慢慢嚼咽起来。
他认真珍重地把花吃下了肚子。仿佛这是他生命中顶重要的事。
接着,少年缓缓支起脊背,用渗着血的手指,撕掉了日记最后三天的内容。张开细长手指,任它们飞向大海与远方。
光线在海鸥呼叫声中渐渐增强,赶早船的乘客来到车站。
少年闭着眼睛,把额头抵在仿生人肩头,缓缓地呼吸一会。
身边路人一如既往形色匆匆。谁也不知道,帝国的黄金时代即将在潮流暗涌中喷薄到来。
如同19世纪的人们,对一场即将掀翻世界的工业革命那样。无知无觉,平静如昨日。
作者有话说
【摊手】来啦,因为这章比较重要,写了6版才改好的。不好意思宝们,来迟了
作者有话说
第292章管他呢
历史的车轮在恒星光照下滚滚向前,但偶尔也有一些漆黑的小插曲——
约莫过了两三年,帝国上层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凶案。行刑者不是敌人,而是那个长期遭到利用与折磨的人鱼养子。
据传,他手段狠毒,极其擅长隐忍。当所有人都对他的逆来顺受放松警惕时,他活生生将自己的胫骨抽出磨成一把长刀,一个一个收割了他兄姐们的头颅。
深黑浓夜瓢泼大雨,凌晨三点的阿碧达特皇宫暗灯惊起。浑身染血的皇子,步履从容,提着博伊的头颅闯进皇帝寝宫。
他抬起苍白的手,轻飘飘地把最受宠皇子的脑袋,扔到了最爱他的父亲床上。
威严沉重的天鹅绒床幔下,震颤着悲恸的哭喊。伊法斯看着精神崩溃的老皇帝,无知无觉地抿起微笑。
生存法则,弱肉强食,他们用来吃他血肉的借口,都完完本本地还到了他们身上。
“滋——”长刀扎穿丝质皇帝睡袍,贯穿心口。哭声戛然而止,年老人鱼的血从身下墨染般洇开,一个冷漠的时代结束了。
身后赶来的宫人们惊惧地跪了一地。伊法斯转过身,年轻王储高挺阴沉的影子,幽暗地笼罩在人们身上。
他的上位并不光彩,没有继承权就杀光所有人成为唯一。他似乎是没有道德观念可言的。
原本的宫人被大换血,换上了仿生人。只剩下几个旧人,私下恐慌地讨论,“今天王储又屠了一家混血人鱼,水道里都是碎肉,冲都冲不干净……”
杀上了瘾,杀红了眼,首都星绯红色的天空有一半是血洇的。
深夜的阿碧达特宫空无一人,没有命令,谁也不准擅自走动。
夜半睡梦,宫人们总能听到走道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爬动声。仿佛有巨大的尾巴,蜿蜒地在地上S形爬过。
“吃掉……全都吃掉……”
“水……好渴……”
“肉……”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潮湿拖拽声,那条蠕动的物体朝着水道爬去。
它太大了,身体鼓胀沉得可怕,是正常人鱼的两倍大。身上的皮肤暗蓝色鳞片,脊柱反常地向后弯曲,停顿时,从腋下伸出了三只死尸一样雪白的手臂,肌肉虬起地撑在地板上,嘶嘶吐出血腥浊气。
实际上,它已经快要脱离人鱼的范畴了。
如果有人在现场,就会惊恐无比地看到,眼前这个怪物长着两条壮硕的鱼尾巴,身体两侧有六只手。
它以蜘蛛般的姿势在地面快速移动,扭曲反张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黑色指甲扒到水道边缘,两条粗壮到变态的尾巴撑起,将丑陋的身体,一下子投进了深黑不见五指的水中。
他快疯了。
不,他已经疯了。
它的胃里塞满了未消化完的兄弟姐妹,他们的怨恨仿佛在他血管里嘶喊叫嚣。
它得吃掉他们来得到足够的力量,进行成年前的最后一次蜕变。
但它吃得太多,长出了不该有的肢体———多余的尾巴沉重地坠着他的脊椎,六只手推开水道的门,如同多足蛇一样爬进皇宫地底的洞穴。
眼前一片尸山血海。
人鱼是很难杀死的。纯血成年人鱼即使只剩一块肉体,也能挣扎复活。
它必须把他们都吃光———从手指到心脏全部啃噬干净,一点也不能剩。吃掉,吃掉,吃掉!锋利如匕首的牙齿,凶狠地咬碎一具头骨,它趴下来,大口大口地吮吸着人鱼尸体里黏稠的液体,暴饮暴食。
没人注意到,它薄薄的皮肤下正在不断蠕动着,宛如无数只小虫在急剧扭动。
那是受到血液激发出来的新生活性细胞,在兴奋地分化成器官……一只眼睛,两只眼睛,三只眼睛……森绿色的眼睛一股一股从隆起的脊背上睁开,宛如暴雨后腐烂松针下冒出的蘑菇,密密麻麻,恐怖至极。
“呕……”
一大滩血肉混着内脏碎片从它牙齿缝里涌出来,喷了一地。
在一片血水中,浑浊地反射出一张丑陋可怕的脸。
它充血凸起的眼球,僵住了。
脖子上猩红色的腮丝微微张合。它好像完全不认得这个怪物是谁。
一瞬间,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几乎将他逼疯。
可我必须吃,我恨这些人鱼,他们更恨我百倍。如果现在不吃掉,他们今后一定会疯狂地报复。
我要吃下他们才能进化,才会变强。
闻见就想吐,这样不行,我太软弱了,快点张大嘴,呕,继续吃……哪怕变成怪物也在所不——
“管他呢。”
心底一道声音,忽然轻柔地说。
——不想吃就停下来,等以后再吃,以后忘了不吃也行。失败没什么可怕的,遵从自己的内心最重要,没有东西比你的感受和健康更有价值。
所以别勉强了。管他呢,歇一会吧。
它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。
畸形丑恶的身体,在洞穴墙壁投下一团漆黑的剪影。
它一边念叨着「管他呢」,一边蛄蛹蛄蛹地在地上扭动。活性细胞在体内重组,分割,剧痛地蜕变着。
突然,庞大肿胀的身体停止了痛苦的蠕动。在它的胸膛中间,裂开一道鲜红色血线,一只苍白的手撕开了肉膜,从如同蝴蝶翅翼般向外张开的胸骨里粘哒哒地钻了出来。
像脱衣服似的,缓慢剥出一个完整的,湿淋淋的人形。
「管他呢」的皮囊留在原地。
人形则赤裸地走到一旁。
他皮肤苍白幼嫩,宛如一条脱胎换骨的毒蛇。走到腥气冲天的血池边,他漠然地低下头,金色长发如有毒藤蔓般垂下。
血池里映出了他轮廓峻峭如雕塑的脸。
他朝血池中的自己笑了一笑。
伊法斯已死。
而它将代替那条人鱼,活下去。
……
过度分割自我,让伊苏帕莱索得以挣脱赘余的身体,获得新生。但与此同时,由于神经细胞的切分,他也渐渐淡忘了从前的伤痛。
伊法斯的那段记忆,如同泛黄潮湿的胶片,慢慢变得模糊。有时他得很费劲才能隐约想起,他还认识过一只机械鸟。
他也忘记了,那一大团未得到完全消化的活性细胞还留在原地。
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「管他呢」悄悄爬到了人鱼坟地,钻进棺材底下藏着的小空间里。
那里有一具破烂仿生人的躯壳。
「管他呢」颤动着用触手掀开它小腹的盖子,一股脑钻了进去,从头到脚将破铁壳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这就是它的家了。它像死去的婴儿重新回到母亲的生殖腔似的,感受着难得的安宁。
「管他呢」在那睡了很久。
过了一二十年,伊苏帕莱索来过一次。这条丧心病狂的人鱼把自己的精神丝切分了,想要做成帝国系统母机———他甚至忘记自己还有一份活性细胞,比他自己切的那份大得多。
「管他呢」变成混乱的马赛克,漠然地旁观一切。
伊苏帕莱索让它帮自己看守精神丝,它答应了。
管他呢。反正不关它事。
潮起潮落,沧海桑田,墓碑上的苔藓死了又生,生了又死。「管他呢」偶尔探出洞门口望一望。
海岸之上建起了堤坝,堤坝旁延伸出城市。一到傍晚,提着音乐灯箱的小诗人搭起摊子,拉着手风琴,嗓音清楚而稚嫩:
我的鲜花泛滥成灾,却独独想念你的怀抱。今天,不要送我鲜花,请回到我身边,像我爱你一样爱我……
同样的歌来来回回唱着,一转眼,小诗人变成了老诗人,老诗人又收了小徒弟。
堤坝的白漆风蚀斑驳,拿着报纸的年轻人经过,兴奋喊着施洛兰将军拜访地球的消息。军队的靴子踏过防波堤,又是一个二十年。
这次是新的年代了。
湛蓝色的海滨小道,重新铺上了电车轨道。跟老爷爷一般年纪的送奶车,慢慢从远处的山坡吭哧吭哧地驶来。震飞了歇脚的鸽子,引来了放学背包的孩子。
簇新的运动鞋跑脏了。不过,春天也来了。
年轻的流浪诗人准时出现,摆起摊子,展开小马扎。他拉着手风琴,清嗓子来了两首革命军胜利之歌,之后娓娓动人地唱起了经典老歌:“今天,不要送我鲜花,请回到我身边,像我爱你一样爱我……”
叮铃。有人朝他空空的小罐子里扔了钱。
谁?老顾客吗?诗人忙不迭感谢。
抬头看时,却是个年轻人。
诗人愣了下,“你长得……”
他把手风琴放下,有些郑重似的。接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,“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?”
“白司令吗。”对方淡然地答。
“你知道哇。”
“朋友曾经跟我说过,还拿照片给我看,”怀特清浅地笑了下,“但我可不是那样的人物。”
整个帝国都知道,带领帝国推翻凯德政府的白司令,在后续一次局部剿匪中遭遇事故,不幸失踪。直到369天后的今日,中央台仍在每天锲而不舍地跟进着搜寻进度。
有人说他死了。也有专家分析,他失踪的地方靠近一个小型黑洞,可能是被吸走了。等机缘巧合的时候才会被宇宙时空吐出来。
但不论外界如何揣测,先皇兼王夫伊苏帕莱索坚持不愿放弃寻找。
“老头……哦不,咱们的王后挖地三尺都要找到白司令呢。啧啧啧,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,不过他上次跟联邦总统会面,还在面带黑纱守寡呢。”
诗人闲聊着说着八卦,“话说你也是想弄一笔赏金,才整容成这幅样子吧?这年头一天到晚都有人冒充白司令,想去领线索奖金———当然,都被咱们的王后杀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怀特叹了声,“那他应该很心累吧。”
“你的角度挺奇特。”诗人奇怪地看他一眼。
“哪里?”
“伊苏帕莱索看起来可不像心累的人。他是一架不会坏的机器,老怪物,你没看过去年的新闻吗,他可是当街变成了腐烂人鱼,吓死人了。”
“看过。”怀特往广场的方向望了望,神情游离,“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。”
具体为了什么来的,怀特先生没有多说。诗人只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听完一曲,往广场的方向去了。
怀特的步伐不算快。说是游览首都星,更像是探索。
两个月前,他在生命维持舱里惊醒,身边一切能证明身份的数据都在事故中毁去。坠落的地方是一片广阔荒芜的无人区。除了当地的猎户,没人会经过那儿。
幸而他还不算完全倒霉,一对哈里斯鹰夫妇救了他。
他们带他去看了医生。据村里的医生初步判定,应该是坠落时的缺氧和震荡,让他创伤性失忆。
由于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,哈里斯鹰夫妇就根据他的白头发,称他为white,怀特。
怀特在那颗小星球上住了一个多月。在此期间他慢慢了解到,他所在的地方位于两国交界处。
而在地图更北方的位置上,那里有一个庞大的星际帝国。
“你要不是从联邦飘来的,要不就是帝国人。”哈里斯鹰说,“但我觉得你更像帝国人,瞧你的手爪子,你肯定有鹰的血统。”
怀特决定去帝国看看。说不定能找到认识自己的亲人或朋友。
买船票不是一件容易事。当地的基础建设很差,量子信号一断就是半年,而且哈里斯鹰夫妇自给自足,过着宛如十八世纪的打猎生活,连终端都没怎么用过。
怀特便帮他们打猎,用红狐狸皮换了一辆车。他开了三天三夜到达稍大的城市,再从那里联系来往帝国的星间客船。
然而怀特一上船,便感觉到一股视线有如实质地盯上自己。不论他走到哪,哪怕把脸遮住,那种感觉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。
让人脊椎过电头皮发麻。
但意外地不反感。
仿佛有熟人认出了他,一路默默为他保驾护航。
星间客船不比军舰,通常开得很慢。特别是这艘远航船,从边境开始穿过帝国到达首都,要花整整半个月。
怀特索性在船上找了份维修的工作———很神奇,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对机舱的构造了如指掌,连满手黑灰的老船工都撇着嘴,不得不服地让出主位。
老船工跟怀特在昏暗的后舱工作了一周。某天吃饭时,才趁着光,头一次正眼打量起怀特的长相。
“你你你,你长得好像那个谁!”他一下子蹦了起来。
“谁啊?”
“白,我们伟大的白司令啊!”
老船工拿出脏兮兮的裂屏终端,给他看。先是白司令的照片,再是革命军胜利阅兵,最后是帝国人民津津乐道的先皇当街变成大怪物。
看得怀特的心砰砰直跳,一整夜都睡不着觉,想看大怪物……出事的那个广场。
他毫无理由地觉得那个广场很熟悉。而且下意识认为,那里不应该伫立着大章鱼雕塑,应该放个别的,更大更漂亮的东西。
于是,怀特在首都星的空港下船,想看看著名的雕塑广场。
走在弯弯曲曲的街道里,晚风渐起,他紧了紧身上的破夹克。打猎的那一个月,他因为缺少保暖,不幸患上了风湿。现在断掉的腿还在隐隐作痛。
说来也真是凑巧。
那位白司令也是残疾人。
不过战后年代残疾的市民很多,并不能说明什么。
“今天我市迎来了一场倒春寒,气温下降,降雪概率大。此外,傍晚后有90%概率会发生信息素风暴潮,请市民朋友谨慎安排出行时间……”
雪花旋转着从天上悠悠地飘落,一股金色的风带着碎雪,绕过怀特薄瘦的腰身。
愈演愈烈的信息素风暴潮,让街上的人们眼睛都红通通的。
天慢慢灰暗下来,雪在他身后下着。怀特仰起头,看到现在的雕塑广场。
旧的章鱼雕塑已经撤走,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春笋似冒尖的脚手架。据旁边的公告称,不久之后这里将要竖起新的雕塑———专属人民的雕塑,以纪念复国战争胜利一周年。
怀特的瞳孔汇聚起一抹光彩。他凭感觉认为,这是一件难得的好事。
脚手架上的鸽子扇扇翅膀,咕咕地低吟浅唱。旁边的小面包店亮着灯,刚刚出炉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。怀特驻足闻了一会,店里的阿姨看到了他,惊讶又欣喜地摆手让他进去。
怀特笑了笑婉拒了。他最近胃病挺严重,实在吃不下小蛋糕。
他继续往前走,街角的咖啡店里,交谈的人们转过脸盯着他看。
怀特闻着空气中香料的气味。那是一家新开的抹香鲸香水店,大红色的蝴蝶结装饰在店头,散发着经济复苏的气息。
这个国家,很适合过一场细水长流的生活———它的统治者一定是这么规划的。
寒风凛冽,怀特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。他的风湿彻底犯了,骨头缝里疼得要命,也不知道是新伤还是旧病。
他决定去弄点热的东西喝喝。
怀特抬起头,发现远处有车灯在亮。他愣了愣,才从漫天的雪粒中辨认出,那是首都星最近才恢复的一项惠民项目,牛奶车。
奶车在昏黄的夜景里,冒着袅袅的白色热气。它的车身是大地红色,漆重新上过,从头到脚亮晶晶的。氖光车灯又大又圆,简直漂亮得不像话。
怀特心里莫名其妙嫉妒了起来。
可恶,他也想拥有这么一辆能打奶能唱歌的车。
天上正飘着新雪,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。怀特忍不住哈了一口白气,停在奶车前,用冻红的指骨敲敲车窗,喊着:“你好,我要一杯热牛奶暖暖手。”
在他被车灯照得明亮的视野里,经过翻修的车窗唰得打开。这时,一股冷风吹着口哨掠过,将华美的金色卷发吹向男人的右肩。雪花轻飘飘落在他发顶,仿佛他也老了一样。
这位面孔年轻但气质恒久的送奶工,眉眼深镌,在零下三度的空气里,大方又疯狂地把黑毛衣掀开,露出腹肌:“牛奶没了。拿这个暖手吧。”
怀特心脏悬颤,抬眸对视上他深绿色的眼。
一刹那,其中蕴藏的千万种情绪都汹涌滔天地倒进了怀特的眼眶。
他呆住了,愣了好一会儿,看了又看。脑子里泄洪似的浮现出过去种种,嘴角乱飞控制不住想笑,眼睛却酸得要命,眨一下睫毛,泪花就掉下来了。
他扭过脸去,嘴唇颤颤地勾起,无声地骂了一句操,“我真是……听说你给我守寡来着?”
“嗯。”
“还守了一年?”
“度日如年。”
白翎奶也不要了,风湿也忘了,身手矫健地从窗口爬上去,一下子把尊贵的卖奶工扑倒,上去就啃:“打劫!你和这辆奶车都归我了。”
“这腹肌也归我了!”
手塞他衣服里。
“既然是白司令,那便不得不束手就擒了。”
人鱼一把将他抱住拢在身下,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车里快活得滚了两圈。
白翎张开手臂瘫在地上大喘气,怔怔地看了会天花板。忽然想起郁沉的身体,一骨碌坐了起来,翻身骑在人鱼的腰上就开始——
“脱衣服,我要检查!”
人鱼低低地笑着,躺着任他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遍。
漫天飞舞的雪粉中,电车叮叮咚咚地驶向远方。
它吭哧吭哧地开上山坡,路过脚手架上的鸽子,掠过轻巧的小猫。在人们拍拍枕头准备钻进被窝的困意里,静悄悄转了个弯,驶向你我梦的港湾。
亮着月亮黄灯光的车窗里,传出低低热热的交谈:“等等……您的头发怎么比以前短了啊!”
“我剪了。”
“短发一点灵魂都没有!”哽咽的声音。
“你不在,我要灵魂做什么。”
白翎:“谁教您这么说话的,禁止打直球!”
人鱼将他紧紧揽在怀里,手掌整个包裹住他冻僵的指骨,怜爱地搓了搓。语气轻描淡写:“本来你再不回来,我都打算炸掉帝国重启了。”
白翎:“……”
不,对,劲。
这鱼身体是治愈了,精神怎么还是这么美丽?他的穿越拯救方式一定有哪里不对!
END
作者有话说
中间那首歌是send me no flowers,一首上世纪的老歌,很动人
【摊手】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无数次想过这一天,连这一章的结局都是一年前就写好的。但当终章真的来到时,还是不免有些难过,好像要跟一对我一直看着,走过一路艰辛的朋友说拜拜了。
磕这对cp是我的精神支柱,中途也是为了能写好,改了七八遍,重写了8万字,熬了无数次夜,发了很多疯,头发和生命都在烧的感觉(笑)。
但是无论如何,对我来说是值得的。
无关写文,只是人一辈子能花三年好好做成一件事,已经足够满足。
虽然期间经历了确诊癌症,因病休学,化疗,被父亲家暴,最后离家出走等等。但是每到深夜睡不着,打开这本书,看到你们的评论,便觉得倍感温情和亲切。仿佛在这个世界里,还有一片小小的天地,能让我容身。
有时候看到人说,作者不说服自己是没办法感动读者的。其实大家有时候在评论里嗷嗷流泪,我码字时在眼泪哐哐砸键盘。即便是现在,打两行字也要停下来,拽纸巾擦擦脸。
我喜欢看评论,也是因为感觉到冥冥之中隔着网线,原来有那么多美好的灵魂在跟我共鸣,一起共享cp的喜怒哀乐。可能对我来说,这就是写文的真正意义和快乐所在
在此非常非常感谢大家,陪伴这篇文完结,也陪伴我走过这么不堪的一段人生。
如果可以的话,拜托大家帮忙安利一下老鱼和鸟。如果能来一些新读者留下评论,倒霉蛋鳕鱼就有新的精神粮食吃了!
也非常感谢大家支持正版,我两次手术和化疗的费用,都是靠稿费支撑的。
后面会有很多番外,包括大家之前点梗的那些。
此外,还有两位新的读者宝宝准备加码无料周边(目前确定的有明信片,亚克力,烫金大吧唧,打卡棒,「出入平安」的封口贴)。到时候会在@双面煎大鳕鱼,或@超级做饭王(红薯)具体通知,宝们可以关注一下,份量还挺多的
第293章安全感
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归处。
这晚白翎又哭又笑,闹了好一通才消停。他一路坐船过来的,为了换旅费当船舶维修工,不分白天昼夜地干活,累得没睡过几个整觉。
后来好不容易见到郁沉,情绪激动,浑身热血都在手脚里窜。下了奶车往皇宫走,被冷风一吹热滔滔的额头———虽然郁沉马上用大衣裹住了他,但一冷一热之下,他还是害了风寒,坐电梯上楼时都不吭声了,头昏昏沉沉的。
郁沉看得出他累。累还想强打精神跟自己说话。
白翎抿了抿干燥的唇,掐了下手心逼自己清醒,还想再具体问问人鱼的近况。刚要启唇,就被一双骨骼有力的手臂托住膝弯,视线一颤,稳稳打横抱起来。
“诶……”许久没和他人亲近,骤然被抱起来,白翎有些不太适应。
他扭了下身体挣扎着,混乱抬眸时撞进了alpha的眼睛。深绿的,犹如藤蔓滋生的腐烂森林,与鱼苗清泉般的瞳眸是不一样的风情,但不变的是强到偏执的责任感。
“看来我们还是得在身体上,重新熟悉一下,”兽类般强健俊美的alpha,低俯下头颅,就着横抱他的姿势用鼻梁抵着他的额头,亲昵地蹭了蹭,“慢慢来。”
这是一句循序渐进的安抚。
白翎被他贴过的脸渐渐热了起来,心里念叨着,老东西不愧是老东西,沉得住气又有耐心。要换了别人,好不容易找回自己失踪的omega,不得按住兽性大发啊。
但这条鱼不一样。他可是能把延迟满足玩得炉火纯青的alpha,全帝国都难找出这么个有分寸的。
——除了发疯的时候都很有分寸。
白翎就是这脾气,你进他就打,你退他反而进。
他抬起手,轻轻环住alpha的脖颈,歪着额头往人鱼肩上靠,沙哑地嘀咕了句,坏鱼。
嘴上说着坏,肢体语言全是蜷缩贴近的撒娇。
可贴得近了,郁沉却越发能感受到他的清减。不知道流落到外国偏远星受了多少苦,抱起来轻飘飘的,一点分量都没有。
前两年辛辛苦苦给鸟养的膘,全掉了。
他心头像被拧了一下,洇开钝钝的痛。自己家养的鸟,为了救他受了那么多苦,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时空去劝慰他,如何能不心疼呢。
他知道鸟使用了权杖的力量,它破烂的纹路其实是一种复杂的加密语言,能显示使用次数。
但使用力量扭转时空,必然也会付出代价。一年前那场意外事故,应该就是这个时空为了修补鸟儿穿越bug,而制造的补偿事件。
郁沉禁不住收拢手臂,将白翎抱得更紧一些。前方移门滑开,走入摆设熟悉的顶层大套间,把鸟轻轻放在床上,低头一看,人已经合拢着睫毛睡着了。
人鱼发出几不可察的叹慨。
他轻手轻脚脱掉白翎的外衣,自己也换上睡袍。打高暖气,再伸出手臂,把脊椎瘦得突出的鸟拢到怀里焐着。
郁沉凝着他疲倦不安的睡脸。
还这么年轻,眉眼已经有了风霜。
这是我照顾不周的罪过。
·
翌日,薄雪初霁,室内暖气开得充足,落地窗表面蒸腾出微微水汽。
白翎慢慢醒转,抬起酸涩的眼皮,映入眼帘是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。典雅的吊灯,往下是巧克力色的桃花心木书柜,柜门玻璃反射出一道颀长身影。
他一下子坐起来,头发散乱,迷茫地往左边看。
偌大的落地窗前,大海碧蓝波光粼粼。正在远眺的男人察觉动静,回过头来,对他笑了一笑。
白翎呆呆地缓神,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怀特。睡的地方也不是船舱,而是家里。
战争已然结束,人鱼收起了国之重器「荷鲁斯」号,重新折叠,停回了阿碧达忒宫顶上。
皇宫里房间很多,华美的皇帝寝宫也保持原样,但人鱼依然住回了这里。
这处舰船里的窝巢装修旧旧的,但对郁沉有着别样的意义———老化的电线是白翎换的,防水地板也是白翎改的。华丽的宫阙不是家,和爱人共同操持的地方才是暖巢。
他这种执念深沉的老东西,是不会轻易弃窝的。
白翎抱着软绒绒的被子,心轻飘飘地扬起来。
“醒了?”
一只手掌伸了过来,长指并着,怜爱地拢了拢白翎耳后的碎发。
郁沉声调轻柔,像是怕惊着他,“虽然已经快中午,但也不妨起来吃点早饭垫垫肚子。有你喜欢的树莓干酸奶。”
酸奶还是那家他们在小镇吃过的的那家,后被郁沉聘做了皇室供应商,专供给他的宝贝。
白翎想起这事,从前的记忆涌现回来,脱口而出,“我爱吃那个!”
郁沉温柔一笑,最喜欢听他坦荡直白说爱。
“现在去洗漱吗,我抱你。”
不等人答应,郁沉俯身把人拖过来按怀里。白翎的身体扑到他胸膛上,喉咙气管挤压,发出吭叽一声,跟猫儿似的。
郁沉忍不住低头亲亲鸟的额角,以作安抚。可亲了一下就顿住,眯起眼睛,缓缓凑在鸟颈边嗅了嗅。
“小臭鸟。”
不知道在船舱里混了多少味道,得抓起来好好洗一遍。
“船上不方便洗澡,我干活累了也只是冲冲凉,”白翎跟着闻了闻,毫无所觉,“有味道吗?”
“有。还有向你示好的信息素。”
“我信号很偏门的,通常只能接收到你的示好。”白翎说着大实话。
人鱼昂起下颌,雄性独占欲被稍稍满足,开始强硬地包办一切———有且包括调水温,放热水,拿衣服,又吩咐小机器人去取新毛巾来。
白翎先站在淋浴下昂头闭眼冲了会,流淌的热水把皮肤温度一点一点升高,浑身都变得懒洋洋的。他背靠着瓷砖,放松肢体,等卷起衬衣袖口的人鱼过来给他擦沐浴露,便不管不顾地把身体交托出去,在男人宽阔的怀里迷盹一会。
洗掉污垢,又被拦腰抱到浴缸里泡着。小桌板架起来,琳琅满目的早餐摆好,每一份都精致可口,分量不多,足够让人开胃。
“要我喂吗?”郁沉的黑衬衣湿淋淋一片,布料贴在身上,遒劲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。
白翎不经意瞄了眼,顿时感觉洗澡水烫烫的,弄得他小腹里紧缩得热着。他悄无声息在水里夹紧腿缝,挑起眉眼,明知故问,“喂什么?”
从温情一下子变成了成人频道。
郁沉深深看他一眼,低声笑道:“宝贝想吃什么,我就喂什么。”
白翎想了想,起身坐起来一些,湿淋淋的唇凑到他耳畔,轻巧地说,“宝贝想尝尝全脂奶暴君的棍棒,可以吗?”
宝贝真诚点菜,作为丈夫没有不满足的道理。
湿透的黑衬衣被粗暴甩到地上,侧卧浴缸窄小,却方便两具肉身绞得难解难分。白翎跪在水里,视线一下一下往前冲,感觉温烫的水随着节奏一波波涌进身体里,胀得他四肢发麻,嘴唇都在无声打颤。
尾椎骨酸酸的,时不时要难受得调整姿势。他咬住嘴唇,虽然觉得不够润,但被胀满的感觉实在很有安全感。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浴缸壁上,勾着头,倒着往下面看,义肢和腿之间微微分开缝,正巧能看到饱满圆润的两个肉袋子,啪啪得撞响。
这个角度很有视觉冲击力,仿佛在偷窥似的。
他忍不住伸出手,伸过腿间去摸。冷血动物绷紧腹肌蛮干起来,这里居然也是热的。捏一捏,像满满的子弹匣,也不知道再捏两下会不会爆膛发射。
可惜干坏事被发现了。
随着一道猛重的深呼吸,隼不安分的手一下子被捉住,拉到前面来。郁沉脱离出去,捏捏他精瘦的腰肉,让他正面坐回来。白翎小腿酸软地扑下去,整个上半身都贴到他老公胸肌上,伸手绕着鱼脖子,听着人鱼剧烈跳动的心脏,懒洋洋地缠磨着。
浴缸里的水来回泼洒了几回,已经降下去大半。取而代之的是两具赤白躯体,弓着骨骼荆突的脊背,深入浅出地填满浴缸。
白翎绞着脚趾等浪潮过去,脊背一松,软塌塌地趴在浴缸边。眼珠转动,扭头一看发现酸奶打翻了。还好是浴室,用水冲冲就好收拾,只不过这饭估计得重新吃过了。
他黏答答地站起来,无视微妙的活塞拔出声,伸腿跨出浴缸,蹲在地上把树莓干捡起吃了。人鱼也走出来,迈着长腿走到淋浴下,非人的黑色指甲拨弄着金发,昂头冲洗着。
白翎余光瞄了眼,沉甸甸的家伙垂在alpha精健的大腿旁,规模可观,好像没比刚才缩水多少。
他想起之前在公共浴室见到的小鱼苗,私心对比了一下,现在的确实比年轻鱼时候分量大了一些。
收拾完战场走出去,白翎略过为他准备的新睡衣,随手捞了老男人的白衬衫穿。料子很舒适,浅浅的格纹典雅低调,下摆将将盖住臀线。
郁沉穿戴好走过来,伸手摸一把,小破鸟,下边真空的。
不过家不就是这么用的吗,只要在家里关起门来,多荒唐都可以。郁沉重塑了身体,力劲充足,单手把人揽着膝弯抱起来,跟抱洋娃娃似的,根本舍不得他多走两步路。
抱到餐厅也不给单独坐着,直接放在自己大腿上。面前的骨瓷盘子排开,星际帝国的珍馐汇聚一堂,郁沉却看也不看,只用手扼住他的下颌,近乎凶狠地侵占他的齿间。力度强势得像要把人从舌尖,喉肉,食管,完完整整连肠子带骨头啃进肚子里。
呼吸交融温度黏着时,渐渐感觉压在膝盖那紧实的臀,正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滋啦,拉链被猛禽瘦长的指骨,灵活巧妙地拽下,一只手握住,再往前坐三厘米,随着喉咙间吞下的一声闷哼,小腹和小腹紧密无间地摩擦在了一起。
这下,真空衬衣完全派上了用场。
白翎低喘一声,摸了摸胀胀的,微微被撑起的小腹,心里没由来的安泰。
仿佛这样就能永远在一块。
就分不开了。
他无声地夹着大腿,发起了抖,感觉胃突那里迟钝地扭绞起来。突然一阵痉挛,他呕了一声,连忙捂住嘴,手心却被胃酸潮湿了。
胃是情绪器官。
情绪起伏大,胃病总会来得比平时更猛一些。
可他这一下,却让脾性沉稳的人鱼稳不住了。他抓住白翎的手腕,强行翻开,白翎下意识往旁边躲,不想气氛正好的时候被他看见扫兴。
但人鱼的力劲哪是那么好违抗的。
白翎被抓下手腕,被迫露出湿润糟蹋的唇。他怕人鱼胡乱担心,便模模糊糊地开口,“没事……就是没吃早饭有点反酸——”
话音未落,就看到这皮相俊美的怪物,眼眸深幽,在他面前低下头,猩红的分叉舌尖蛇信子一样舔上他脏污的手掌。
吃掉他的酸,品尝他的苦。最后捧着他湿哒哒的脸,视如心肝地一口一口舐干净。
像老巢里孤独的怪物,给失而复得的孩子舔毛。
他是不会嫌弃他的。
白翎心脏怦然狂跳,明明是肮脏又令世俗不解的行为,他却心里喜欢得紧。
老东西……老东西绅士也好,疯了更好,管他呢,我就是爱这口。
人鱼骨节分明的大掌在他腹部上边揉着,边舒缓他痉挛的胃,边哄似的偶偶细语:“你在维生舱沉睡太久,长时间不进食会让消化系统紊乱。不过胃病不是大问题,我们今天先喝汤吃饭,再吃点药。之后宝贝跟我好好休养一阵,好不好?”
白翎偏过头,实在难招架住他这副温柔模样。扭过脸默默点了下头,任他安排了。
当然真温柔还是假温柔还两说。郁沉拿起汤勺,吹了吹浮油,神态温情地给白翎喂汤。
要不是白翎观察细致,发现汤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人鱼捏弯,他真要以为这条鱼情绪稳定了。
白翎喝了两口舔舔牙,双臂搂着人夫的腰不撒手,下颌搭在他胸肌上,昂头看他。雪灰色的眼透着一抹薄光,喊他:“郁沉,郁沉……”
郁沉「嗯」了一声,指骨一弯,给他擦擦嘴角。
白翎捏捏他完好无损的背肌,偏着头问,“您后来到底怎么治好的,我忘了,您跟我说说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
【摊手】鱼哥,你又深情隐忍了……
黏黏糊糊的一章,番外就是要吃这种东西啊
第294章来真格的
白翎刚回来,还不清楚郁沉究竟是怎么把身体弄好的。
难道真是听了自己的话,保重健康,一条鱼命撑到了现在?
但这也不对。因为据之前的船工说,这里也发生了D先生当街被袭变成腐烂大怪物的事,说明人鱼还是经历了那段濒死的折磨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本是交谈的姿势。
郁沉注视他一会,垂眸低敛,忽然把下颌搭在白翎肩窝里,很是依恋的样子。
白翎抬手摸了摸他短短的金发,像在摸一头温顺的老狮子。
“先前身体确实坏了,”郁沉轻描淡写道,“不过我吃了点以前存的「剩饭」,就渐渐恢复了。”
不仅恢复,还突破了阶段,综合来说比以前更强。
“剩饭?”白翎面色迷惑。
好抽象的说法。
郁沉稳稳地圈抱着他,声线低磁,娓娓解释着,“你应该知道,动物会在极端环境里进化出奇妙的保命本能。”
比如牛有四个胃,安全的时候,会把之前没消化的草吐出来反刍;骆驼有驼峰储存脂肪,等生命垂危时,可作为应急的营养。
“人鱼也一样。”
造物主是公平的。人类大脑聪慧,便让他们尔虞我诈,控制种群数量。相对的,人鱼精神和体能强得变态,占据生态高位,大自然便令他们自相残杀,防止泛滥成灾。
所以,人鱼的进化策略简而单粗暴:蚕食同类。
倒回一百多年前,年轻人鱼伊法斯想要快速变强,唯一的方法就是吃干净他的父亲兄弟。
然而吃是一方面,有没有能力消化,又是一方面。
非洲大草原上,狮子站在食物链顶端。但刚长大的新狮子,因为性情贪婪,吃野牛把自己活活撑死的案例,也不在少数。
为了避免同样的情况,伊法斯像毒蛇蜕皮一样,把吃下去却无法完全转化的细胞,蜕了下来。
那坨细胞「管他呢」,悄悄蜷进了没有墓志铭的棺材底下,躲进机械鸟空空的腹腔中,就那么藏了一个多世纪。
此后,伊法斯成为伊苏帕莱索,一切决策与人生途径都未有改变。
直到一百年后,忒拉珍持骨刀袭击,伊苏帕莱索性命危在旦夕。
在郁沉看来,那段时间白翎似乎很忙,来看他的频率一次比一次低。
最后整整一周,鸟儿都没有来。
他腥臭腐败地泡在一池黑水里,用一只勉强能看到的眼睛,从早到晚,紧紧盯着门口。
破掉的胸腔断断续续地大喘气。
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了。
他想见鸟最后一面。
水牢天窗外天色昏沉,瓢泼大雨击打着铁栅。他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宝贝
人鱼感觉身体很重,慢慢放任自己沉下去。
记忆的走马灯缓缓流经大脑,一天一天地倒叙过去。他回味着上辈子的缺憾,与这辈子的甜,两相比较下,心底忍不住涌起巨大失落———他还想活。
既想干脆死掉,又想悄悄苟活。
或许是这心理太矛盾,太复杂。
又或者老天都看不下去———不想让他这个祸害死掉,变成精神幽灵永远侵扰一个纯洁正直的鸟司令。
他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模糊久远,仿佛本不应该存在于记忆里的事。
那感觉很奇妙。
像是有神站在时空的河流外,弹弹手指,把一道渺小又至关重要的信息,弹进他的脑子里。
于是,深夜暴雨,人不人鬼不鬼的庞大骨架,用烂尾巴砸昏看守。他黏腻湿润地爬出水牢,顺着四通八达的水道,像一坨煮坏的碎鱼肉似的,摇着豁口的尾鳍回归大海。
他来到墓地,看到十九岁自己的精神残影,在墓碑旁默默飘着。
他质问「管他呢」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,还有一份蜕下来的活性细胞。”
模糊的马赛克冷漠地答:“关我什么事?你也没问我。”
真是个糟糕无情的小王子。连对自己都不管不问。
不过郁沉对他还算理解。毕竟他俩本就同为一体,顶多算是同一个人的两种情绪状态。换作郁沉,他也懒得告诉对方。
人鱼爬行到棺材前,摸索着推开沉重的盖子。动作太用力,把他没有肉的指骨碰碎了,骨头烂得七零八落,噼里啪啦地摔了进去。像是不断坍塌的玩具积木,走一路掉一路。
没有手掌,他只好把光秃秃的小臂骨头伸下去,艰难对准开关,戳两下。
啪嗒,机关打开,藏在其中的仿生人壳子历经岁月仍然保存完整。
就是腹部壳子有点生锈。
郁沉用两只手臂的骨头,卡在壳子两边,慢慢把它掀起来。没想到,本应该空置的钢铁腹腔里,突然惊起一阵骚动。
一大坨新鲜的,未被使用过的活性细胞,挤挤挨挨地蠕动着。它们时不时泡胀出两个小嘴呼吸,完全是一堆会呼吸的肉。
郁沉半掉不掉的耳朵,听到它们在窃窃私语:“他找到我们了……”
“现在……才发现……”
“我们要回去了吗……”
“变成……人……”
它们可以当做干细胞使用。
这是十九岁的伊法斯,无法消化,不小心留下来的一份「剩饭」。它比伊苏帕莱索登基之后主动切下来的那块,更大,更有活力。
有了这些,他完全可以重新焕发生机,长出一套崭新的器官。
郁沉小心地扶着眼眶,让脱出的眼球,慢慢扫视那具仿生铁壳。
很神奇。他的记忆里明明没有这个东西,可当看到它,相关的信息就像跨越了时光,刹那间灌进他的脑海。
他放缓呼吸,昂头闭眼,慢慢地品味一会。
如果放在经验知识缺乏的常人身上,一定会觉得这不过是创伤失忆多年后,一次始料未及的记忆恢复。
但郁沉不是常人。即便当下没有证据,他也隐隐约约感到,这种奇怪的感觉,应该是时空修改带来的微小改变。
褪色的回忆里,有人劝勉他,鼓励他。当他想起丽池酒店时,曾经吞下手指的屈辱记忆,竟然都转变成机械鸟明亮反光的翅翼。
有谁能这么大费周章,嚣张肆意地回到过去爱他?
——从古至今,也只有一个你。
我的宝贝小鸟。
之后,郁沉在墓地的冷水里浸泡了一周,吸收和消化活性细胞。时隔一个世纪,他和「管他呢」重新融为一体。
他也因此获得了更多机械鸟的信息。
为了验证猜想,他回到皇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寻权杖。
权杖的使用方法粗鲁而野蛮,要扭开它的一端,将尖锐生锈的锉刀扎向自己。立时,引线启动,首都星爆炸,宇宙中便会撕开一个提普勒圆柱,其密度和引力,可以瞬间将时空扭曲。
但郁沉看看周遭,并没有破坏的迹象。
说明他的鸟没有采用原始的方法。
聪慧的鸟,一定找到了专业人士求援。
手指缓缓摩挲过权杖上宛如锈迹的纹路,郁沉读出它最近一次启动的时间和地点。然而找过去时,那处军事基地一片空白,只有训练营。
仿佛某些本该存在的事物,被时空的力量抹去,以免形成悖论。
自此,郁沉便不再深究,不再询问。毕竟人鱼和人类从没有真正掌握过时空,只是时空伸出了一根小小的手指,允许他们抓握而已。
他所要做的,只是寻找和等待。等他的鸟儿有朝一日归来。
如果始终等不到,他便带着权杖去找他。
·
郁沉讲述时,始终留意着白翎的呼吸和体温。
他斟酌用词,尽量使用轻巧的口吻,让鸟儿单纯当个奇幻还有点奇怪的故事听。
但当不经意说到鱼骨架时,被他圈握在掌心的鸟手腕,瞬间颤抖了下。
白翎痉挛着手指,攥住人鱼衬衣袖口,指骨紧了紧,声调都带着颤,“你说得轻巧,当时肯定痛死了吧。”
郁沉停顿了下,低头吻吻他柔软的发旋,和缓道,“没那回事,我是野生的,肉厚不怕痛。”
“还肉厚呢,”白翎鼻腔泛酸,狠狠咬着嘴唇,实在是心疼他,“皮都没了,啃你一口都嫌硌牙。”
“不满意可以换货,本店支持假一赔十。”人鱼笑了下,轻声细语哄着,大掌托着他后脑按向自己,“上次是我不好硌到了我们隼牙,现在我好了,赔偿啃十次。”
“来,朝这里咬。”
说着就慢条斯理地解扣子,大方得很。
白翎往大敞的领口瞄了眼,人鱼刚才在浴室干挺猛,这会肌肉还是充血状态。他看得脸热,恨恨地扭开脸,“坏东西,老是勾.引我。”
谁知道这条鱼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。
人鱼将唇贴在他耳边,微凉的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耳垂,声线温柔低醇,“我年纪大,面子厚,当然要主动引诱。宝贝愿意回回上钩,这是我的福报。”
他年纪长,他划船不靠桨全靠大尾巴浪。
白翎真是没辙了,被他哄得浑身血管发烫。而且他是真的很会拿捏主动的分寸,上半身安安分分的,姿态温柔典雅,金发剪短了跟个年轻贵公子哥一样。
下面却不动声色,拿膝盖一下一下颠他,坏死了。把白翎颠得昏头转向,像坐成人荤版摇摇车,头皮一阵阵发麻,尾椎骨窜上来要命的酥麻。
白翎喘得越来越狠,晕乎的间隙才扒在男人肩膀,跟小朋友要下车似的恳求,“别颠了别颠了……”
接着哀怨地瞪他一眼,冲他,“就会玩我,有种你就来真格的啊!”
郁沉捏着他下巴尖,看他精致冷艳的脸一片糜乱绯色,都是自己造的孽。笑眯眯地应着:“当然有种。宝贝想要种,那我就种给宝贝。”
操。白翎整个脖子都红透了。他控制不住联想起来,要不是这家伙常年皮埋避孕药,肯定早就把我搞怀孕了。
人鱼可不是岑焉那种弱精男。
这人一天到晚使不完的劲。开完会就去折腾花,弄完花还能做一百个俯卧撑,练腿练得下肢和腰力完爆军营那群年轻A。体质是一方面,关键也是真注重保持身材。要不然凭白翎阅A无数的眼睛,也不能回回做死在他身上。
果然。
Alpha的持久力,omega的荣耀。
作者有话说
【捂脸偷看】小鸟选择老鱼的理由———南孚鱼,一节更比六节强!
有小母鸡和水母的番外的,别急,都会端上来的
提普勒圆柱:Tipler时间机器,是一种假设的,理论上的时间旅行装置
第295章【增】不早朝
白翎过了两天君王不早朝的生活。
先前物理学家就跟他说过,时空穿越会留下后遗症。除了有可能短暂失忆,还会头痛目眩。
他现在恢复记忆,但后遗症的影响还在。时不时头晕眼花,需要闭上眼深睡一会。
梦里也不安静,一会做噩梦,一会做美梦。时间线都交织在一起,醒来的时候总是懵懵的,想不起来自己在哪。
郁沉担心他出什么好歹,不分白天昼夜地守在旁边。看他稍微有精神一些了,直接拿毯子一裹,送上等待在外面的医疗专机,送到皇室医院做了全套大检查。
厚厚的检查单往桌上一放。白翎谨慎地裹着小毯子,看老男人拿起来,巨细靡遗地翻看。
人鱼越看越眉头紧锁,提示数值不佳的向上符号和向下符号密密麻麻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密码。
白翎看情势不对,赶紧一把夺过来,塞毯子里不让他看了。否则刺激到这条鱼,对方有可能真的发疯不让他下地,狠狠剥夺他的独立走路权。
“卓医生不都说了嘛,没有危急生命的问题,就是维生舱住太久,营养剂灌多了胃不好。加上被救那会天冷,没注意保暖,风湿又加重了而已。”
“——而已?”郁沉微笑,慢条斯理跟他念着这两个字。
“……”白翎心虚瞟他一眼,“总之,不用大题小做,以前你怎么养的,现在也一样方法养我就是了。”
郁沉放下交叠的长腿。
他走过来,强行从鸟缩紧的怀里拽出皱巴巴的检查单,拿着单子,轻轻拍了下他的鸟脑瓜,“还跟我藏,白细胞飙到六十,身上到处都是炎症。这周不许出门了。”
“那不行,我要不出去,别人怎么知道我回来了?”白翎昂起脸,看着他悬停在空中的手。
“我已经知会办公厅,让他们今晚在新闻联播上向全国宣布消息。”
“只是宣布吗?那更不行了。”白翎低下头,单手点亮终端拿拇指刷着,“瞧瞧,外面多少阴谋论,都在猜测你是不是把我做掉了。我要是不露脸,他们肯定要怀疑你放烟雾弹,那就没完没了了。我现在在休养,脾气不好,可不能看着我alpha平白挨骂。”
人鱼听着,微微轻挑眉梢,这次倒是没再争论。
于是商量妥当,开始安排白翎回归后第一次公开出现的场合。时机也恰巧,正好这周要召开星际首脑会议G6,除帝国外,其余五个国家都是政治外交上亲帝国的盟友。名单和老帝国时期差不多,不过现在多了一个金枪鱼国———这便是看在白翎的面子上了。
消息一出,帝国乃至整个星际都炸开了花:
【全体成员!速看新闻联播!!白司令回归了!!(流泪猫猫头.jpg)】
【啊啊啊啊啊!!(大声鸡叫)呜呜呜老婆你还活着!一年了我终于能睡个安心觉了】
【(小声)那个……既然都发消息了,为什么不上新闻直播啊,是不是哪里不方便】
【(惊!)不会受伤了还在医院躺着吧?!】
【(惊!)不会被(年轻老头emoji)囚禁的传言是真的吧?!】
【(旋转跳舞)没有没有,哪来那么多阴谋论,我是医院护工,今天下午我还看到他俩呢。白司令的确有点虚弱,但整体没有大碍,做检查的时候,皇夫一路抱着不肯撒手,把我和一群同事都看成翘嘴了】
【哎呦哎呦(目移)】
【哎呦哎呦哎呦——】
【想象了一下这对貌美夫夫公主抱的画面,奴婢也成翘嘴了】
【(幽幽飘过)其实这一年看着咱们这老皇夫披麻戴孝剪短发给白司令守寡,真的好磕他俩。从白闯出首都星,到野星,再到回来,我也是一路看着过来的。现在终于苦尽甘来了,听到楼上说他俩感情还是很好,有点眼睛想尿尿,呜呜呜】
【我也……】
【憋说了,我也是啊!还想吃更多的糖www】
【(甩链接)《白司令将出席六国首脑峰会开幕式》好期待!是不是能看到白司令和皇夫同框啊】
【期待住了!】
【(吃瓜斜视)楼上都什么鬼,什么吃糖又同框的,不用点开看都知道是一群见识短浅的omega。这是政斗!哪来的感情啊。依我看,这就是白翎去年权力斗争失败被关起来了。结果马上要开峰会,国际上向伊苏帕莱索施压,老头扛不住才弄了个克隆人出来,好堵住你们这些傻白甜的嘴。懂不懂啊你们?】
夜莺本来在抹眼睛,一刷新看到评论,脸立即黑了。
“活傻逼!”
表姐葵花听到了,惊奇地转过头,“你小子,温温柔柔的,怎么学会骂脏了?”
夜莺点击「分裂国家关系」的投诉,随手拉黑。他眉头挤成川字,“还不是看到了星网上那些乱说的人。真希望帝国网络能加个盖,别让那些外国人撺掇咱们本国的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葵花把箱子放下。
“是白司令回来了。”夜莺嘿嘿笑。
“嘎?嘎嘎嘎——”
葵花扑过去,两只鸟一起兴奋地大叫,“太好了!”
叫完继续回去工作,心情都变好了,一边登记货物一边忍不住哼起小曲。
到点下班,夜莺和表姐打了声招呼,自己背上包往大剧院去。这一年来,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一方面,他终于得以回到首都星,和奶奶团聚;另一方面,由于战争结束,部队不需要那么多常备军,夜莺便打报告申请调岗。
鉴于他当小宠前的经历,他被重新分到了国家大剧院,保留军籍,成了部队文工团的一员。不过文工团目前不是很忙,夜莺就白天去帝国邮政工作———他在后勤干了两年,经验丰富,总能帮上忙的。
其实回想这一年,不止是他,军队里的大家都被重新安排,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。
白司令失踪后,舆论险些大乱,但伊苏帕莱索作为皇后,很快便出来稳定局势。虽然总有人诟病先皇的独.裁作风,可危急时刻,确实没有比他更好的定心石了。
然而外界总有风言风语,猜测白翎的失踪是伊苏帕莱索杀妻夺权,自导自演。
还信誓旦旦抛下言论,预言道,“等着看吧,这老毒蛇不日就要杀光萨瓦二世他们,换上自己的人。”
可出人意料,伊苏帕莱索根本没更换白翎的领导班底。
甚至在法律规定皇帝失踪可由皇后代持国家权力的条件下,他仍然将权力下放,让身为政府二号人物萨瓦元帅,和霍鸢,基德一众核心人物决定国内各项事务。
“有你们拿不定主意的,再来问我。”伊苏帕莱索说。
他完全尊重白翎之前的组织安排,没有半点趁乱把权力从这群年轻人手里抢回来的意思。
他的存在相当于一块后盾,镇山石。有他的铁血威名在,没有势力敢趁着白翎失踪,对帝国蠢蠢欲动。
他像是一片阴影悬在空中,替他人间的伙伴,守着这片好不容易得以自由的土地。
只有在重要场合,或者需要国家最高领导人出面的时候,他才会短暂出现。面带黑纱,周身气势肃穆,沉重而不容窥视。
而且还把金色长发剪短了。
夜莺知道,有些习俗悠久的海洋族会有这样的传统———献祭自己最珍贵的一部分,向大海虔诚祈祷。可以是爱人平安,可以是生活幸福……总之付出的越多,越灵验。
【真的好浪漫哦(疯狂比划)】
当时发现这一点,夜莺在小群里和朋友们狂打字,【皇夫那样的人,居然相信这个,他爱他,真是用尽了手段】
不过,国外时不时仍会冒出一些声音,认为伊苏帕莱索这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在表演深情。
但帝国民众也不是瞎子,碰到这样的,便高傲地怼回去,“出去打听打听,看看咱们皇夫是谁———伊苏帕莱索甘愿给咱们白司令当贤内助,人家用得着表演嘛!”
越想越忍不住嘿嘿笑。到了剧院,夜莺跟同僚们也呱唧了一遍。
不过兴奋归兴奋,大家隐约有点遗憾:“唉,这下皇夫戴黑纱的名场面,肯定要绝版了。”
·
“给我看!”
“看什么?”郁沉抬眉,从书脊上方瞟来一眼。
白翎把终端界面投射到空中,长指戳了戳,“这套黑不溜秋的面纱丧服,后天去开会您穿给我看。”
好霸道的要求。
郁沉轻微眯眼,轻巧地说:“你见过我戴面纱的样子。”
“见过吗?”白翎回忆了下。
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。
他俩刚认识那会,他去参加机甲大赛,人鱼作为金主在vip席观战,好像就是一身寡夫装。
不过当年白翎没当回事,只以为这是为了禁止冒犯皇帝天颜。现在细细想来,居然暗戳戳有点给木桩鸟守寡的意思。
白翎冷冷摩挲下巴,后悔。
早知道那时候搞他一炮了。
可惜那会这条鱼还端着,死活不肯跟他上床。
白翎倒不是对性有瘾。相反,他平时挺冷淡禁欲的,不到发情期很少自己发泄。
但他这人有个毛病,就是看重感情胜过身体,心理高.潮大于生理。如果某一瞬间感知对方很爱自己,情绪传达到他这里,他便开始心痒难耐———想在那个节点做一下。
算是一种奇怪的,旅游胜地撒尿打卡一样的心理。
或者说,通关之后自动冒出来的成就:
收集簿:寡夫鱼(限定版1/1)
白翎性情直白,也不多废话,往那里一坐,跟人鱼的姿势分庭抗礼,昂了昂下颌,“您说吧,开什么条件?”
郁沉慢慢转过绿眼珠,低声笑了下,唤他,“白翎陛下。”
白翎脊背一麻,打了个激灵。好好的,喊这个干嘛?
“现在你是皇帝了,”人鱼淡然地翻过一页书,“你想做什么,可以直接命令我。”
命令就行,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?
白翎不信。
在与这条鱼长久的斗争历史中,白翎积累了丰富的经验,绝对不会被他看似让步的花言巧语骗到。
如果自己真下了命令,这条鱼绝对会刁钻地爆炒他一顿,让他哭都没地方哭,到时候再条理分明地跟他算:白翎陛下的命令里不包含这项,我并不算违反规则———下次宝贝约束我时,记得再缜密一些。
所以,比起写出八大条款二十个小项来禁止这条鱼把触手伸进他胃里,还不如让对方自己开条件。
白翎:“不用命令,我不喜欢对alpha用强。”
郁沉抬起眼皮,审视地微笑:“果真吗?”
白翎:“……”心虚。
他修正用词道:“喜欢您主动,不喜欢对您束缚。”
人鱼搭在矮凳上的脚腕翘了翘,一副愉悦受用的神情。
经过一番磋商,郁沉提出了条件。出乎意料,条件简单得要命,甚至本来就属于白翎要做的事之一。
“只要应对后天开幕式的记者答问就行了?”
这么简单?白翎心安了,还是人夫好,人夫给我放水。
郁沉手指敲敲键盘,发给他文件,“这是各大媒体拟定好的问题,现场就会按照这十六个基本主题来。”
白翎执政军政府两年多,应对媒体早就手到擒来。对他来说,这场开幕式就是走个过场,根本不算事。
然而点开文件,界面下拉,越拉越慢。
停在一行字上时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看到了一个未及想到,又急需明确的问题:
【Q6:帝国到底属于共和制,还是帝制?如果是共和,国家又为什么会同时存在皇帝和皇后?您认为这合理吗】
直白点就是——
你这个白翎陛下,还该不该当?
这个问题关系着国体制度,属于国家根本,的确可能最先被记者追问。白翎深呼一口气,先行搁置,准备把剩下的看完一起解决。
结果往下一拉,看到个更意外的。
【Q9:帝国未来还会继续实行奴隶制吗?】
白翎忍不住说:“问国体也就算了,奴隶制怎么都出来了。不是早就解放了吗,哪来的奴隶?”
郁沉重新拿起书,悠悠地翻回书签页,“还真有一个,注册奴隶。”
白翎想不通,世上哪有人甘愿做奴隶的,这不是跪久了站不起来吗?但听郁沉这口气,似乎他还认识这人。
“谁啊?”
·
远处传来管教所嬷嬷的咆哮。
本该接受每周20小时劳动改造的海因茨,正躲在大桥下的柱子后面,沉着而迅速地发出一则短信。
至关重要,关乎他生死的讯息。
【又被少爷管教了】:(扭曲.jpg)好母鸡给我埋埋你毛蓬蓬的屁股吧,舔不到少爷羽毛的第十三天我要死了!
看到发送成功,海因茨藏起终端,整了整自己并不存在的领带。
他穿着破烂劳保鞋走出阴影,拎着一袋垃圾,谦卑地应着,“来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
来啦,还有一更
第296章放置play
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大地。海因茨抬起手,通过指缝觑着眼,被强烈的阳光晒得打了个哆嗦。
“嗯,阴暗的海洋生物,水母……”管教所的嬷嬷表情冷淡,在电子名单上翻找着,“海因茨是吧,行——”
她在上面打了个勾。
“今天算你6小时。”嬷嬷切换到总页面,确认一眼,抬头道,“你的劳动时长够了,从下周开始,不用来了。”
海因茨怔了下,似乎有些意外。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,把沉重的垃圾袋上交,然后坐上管教所的车。
刚坐下,他的肩膀被轻快地拍了下,有人坐到了他身边。转头看,原来是这阵子一起捡垃圾的同伴。
海因茨不知道他的姓名,也没兴趣打听,只知道对方外号叫蛏子。应该跟他一样,是个犯了政治罪的海洋族官员。
不过海因茨没见过他,所以料想,这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。
“嘿,你就是那个半天皇帝对不对?”蛏子很热情,“上周我们一块去下水道清理垃圾,你还不小心绊了我一脚,记得不?”
海因茨默默心说,那可不是「不小心」。
“记得。”
“我早就想跟你认识来着。兄弟,我也是beta,你那事办得实在太酷了!你知不知道,他们都私下喊你皇帝呢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当然。”蛏子兴致勃勃,越坐越近。海因茨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,不着痕迹往窗户边退了退。
“对了,我刚听嬷嬷说你时长够了,真巧,我也是!”蛏子感叹着,“终于能回家了,我宁愿被软禁在家里。虽说要戴电子脚镣戴一辈子,但也总好过来附属星收拾垃圾,你说是不是?”
海因茨没有回答,只把脸扭向了窗外,看向绵延起伏的垃圾山。而窗子的反射,让垃圾堆里浮着他的脸。
革命胜利后的一年里,全国发起了大清洗。包括他在内的许多涉事官员被逐一判刑。
本来以海因茨在凯德政府的地位,是逃不了枪毙的。但由于他交代积极,又保全了首都星。因而功过相抵,被当成普通罪犯,仅判处了一年劳动改造。
而且在这一年间,他还可以每个月回一次首都星。平时也能用管教所发的终端,和「家属」联系。
这个结局,相比他的所作所为来说,绝对是法外开恩。
毕竟仅当年他背叛伊苏帕莱索一项,就足够被枪毙十回。
然而不管怎样,今时今日的他,已经和当年那个呼风唤雨,位极人臣的幕僚长,判若两人了。
面对玻璃窗的映照,海因茨摸了摸嘴唇上冒出的青胡渣。水蓝色长发已经被剃,现在刚冒了一茬,摸起来有些扎手。
他不禁想,这样带着胡子去舔少爷的屁股,一定会把他刺挠得吱哇乱叫吧。
想着,他又把终端拿出来,检查一遍。
依旧没有回信。
于是他又追了一条,看起来更正经,更有几率得到回复的,【鸡宝我出管教所了,想不想我?】
悬浮车开始启动。车型老旧,司机的驾驶水平像走关系进来的,在垃圾山上开得歪歪扭扭。好不容易上了大桥,里面又蔓延开一股机油味,弄得人恶心想吐。
海因茨闭上眼睛,打算浅寐一会,后排却不断传来声音。
“哇,我老婆看了新闻给我说,白司令回来了。”
“有什么可高兴的?”
“嘘嘘嘘,可不能说这话。”
蛏子转过头,扒着椅背乐呵,“我倒是挺高兴的,以后能看到冷美人上新闻联播给咱们讲话呢,还喊我,人民同志们好。”
“去你的,你敢肖想他,小心被他老公拔了舌头。”
“话说回来,白司令归位,那萨瓦元帅的军事大权就要交回去了吧。我看他今年满天飞,不是去边境打击匪团,就是到联邦引渡叛逃贵族。好像都没回过几次首都。”
蛏子随口搭话,“那肯定是要休息一阵的。估计会安定下来,成家立业什么的。”
说完,他才想着看海因茨一眼。但对方闭着眼,一副睡熟了的样子,他便压低声继续八卦:“话说萨瓦将军这次带团访问联邦,被那个全世界第二大军火商雷奥给相中了,好一顿献殷勤呢。”
另一人回:“何止啊,直播宴会的时候,雷奥看萨瓦的眼神都拉丝了。看来萨瓦将军,嘿嘿,好事将近呢。”
“这也说不准。毕竟人家萨瓦将军是年轻俊杰,多少alpha盯着,想上门入赘的估计都要把府邸的门槛给踏破了。肯定要从中选一个最优秀,最匹配,对事业最有帮助的。”
“——让开。”
冷冷一道声音,突然插进对话。
蛏子一抖,抬头对上了海因茨木然的蓝眼睛。他连忙起身让开,“噢,你要上厕所啊,快去吧。”
海因茨走下双层巴士的二楼,拧开一楼的简易卫生间。里面隔音很差,仍然能模模糊糊听到楼上的对话:“他听到了吧,是不是生气了……”
“不会吧,B皇之前干那事,只是侮辱元帅,也不是真心要娶人家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感情不是儿戏啊,要是我媳妇,我干坏事的时候,绝对不会公开带上他名字,多掉价啊……”
海因茨坐在马桶盖上,低垂着头,十指深深抓进头发。
车身一阵不可抑制的晃动,他的身体也在摇晃。
突然头颅一歪,额角重重砸向墙面。
·
“——砰!”
鲜血蜿蜒流下他白皙的手指。
白翎剁下一大块牛肉,转身抛了出去,“接着,萨瓦!”
皇宫塔下,面朝大海的皇家后花园里升起袅袅炊烟。从各地赶回来的鸟儿们,齐聚一堂,为白翎的回归举杯。
这次小聚算是郁沉促成的。为了给白翎一个惊喜,在他到达首都星的前一天,郁沉已经秘密通知了他这群好友。
本来是准备在宴会厅开一桌,弄法式大餐的。
但白翎说,“那桌子太长了,坐着吃饭离太远,聊天得用喊的,好没意思。就在楼下花园搭一桌得了。”
于是皇夫殿下认真采购的蓝龙虾,帝王鲑和贝隆生蚝,便成了一群老兵烧烤下酒的小菜。
不过郁沉并不在意。只要宝贝别拿他的玻尔科夫桃红香槟浇花,其他都随意。
白翎从萨瓦盘子里抢了份三分熟的牛肉,叉到郁沉盘里。
然后转头继续跟萨瓦,基德和西武司聊天。
话题天南海北,从剿匪到性生活,从通货膨胀到发情期。本来霍鸢在旁边坐着,还能就局势分析一番,说到后面四个O开始荤素不忌,嘎嘎大笑,霍鸢脸一红,强行把陆航拽走说要去拿啤酒。
等两个A回来时,打马赛克的话题已经结束,变成白翎拍着萨瓦的肩膀,微醺地说:“臭鸡,拜托你个事。”
萨瓦打了个酒嗝,强词夺理:“香鸡。”
“好,香鸡。”
“那你说,香鸟。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你那姘头,”白翎迷糊回想了下,“对,破塑料袋,你能不能回去让他把奴隶身份注销了。否则我后天去答记者问,不好交代的。”
“啥,少爷你还有奴隶?!这么刺激的。”基德乐了,“是不是每晚会给你端洗爪子水的那种?”
萨瓦闷闷地点头,大舌头,“是,是有啦。”
西武司躺在凉椅上,说着风凉话,“那挺好,封建奴隶制被他海因茨一个人撑起来了。”
萨瓦想回怼,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西武司说的是实话。
他这个元帅家里留着奴隶,这要是被外头知道了,不知道要做多少文章。肯定要抨击萨瓦,表面改革,实则压迫人民。
“我说让他注销,但他不愿意注销。”萨瓦说。
“为什么?”基德不懂了。好好一个人,当什么奴隶。
“不知道,贪图我家户口吧。”萨瓦只能得出这个结论。
基德眯眼思索一番,正要说话,忽然听终端响了。大家摸索一番,最后是萨瓦从身上摸到了终端,慢吞吞拿出来,按下通话键:“喂……”
那边声音呲呲拉拉的,“少爷?少爷,我到首都星中央换乘点了,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。”
萨瓦:“奴隶,自己打车回来。”
“奴隶没钱。”
“我给你转50。”
“这边不好打车。”海因茨找尽理由。
他开的公放,旁边人都听着,陆航忽然放下啤酒站起来说,“我去接吧,我开飞行器来的。”
霍鸢撞撞他胳膊,让他先别决定。
大家一致看向白翎。白翎垂眸拿抹布擦了擦剁肉刀,“也是正好,叫他过来吧。”
基德看得吓人,心道我兄弟这是咋了,怎么一副要砍人的架势。
西武司凑过来,在他耳边耳语,“那位幕僚长,害过白司令的alpha,让人中枪了。”
猛禽一向是很护短的。基德点点头,表示十分理解。
但他们不知道,白翎对海因茨没有好感,还不仅如此。他总是难以忘记萨瓦大着肚子去救海因茨,被乱枪打死的场景。还有海因茨十年没给萨瓦上过坟这件事。
而且,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前世那个时间点,海因茨跟教团走得很近,一度还混成了高层人物。
于公于私,他都不太喜欢这人。
然而没办法,他兄弟就是喜欢跟水母藕断丝连。他不是那种故意拆散情侣的人,只能时刻看紧萨瓦,别让他被水母骗大肚子。
陆航得了命令,拿钥匙去接人。
本来以他的少将身份,干这个实在有点掉价。但他不在意,心里有着其他打算。
到了地方,他去停飞行器,远远看到了海因茨站在路边,跟路人聊天。
走过去听,发现聊的是很莫名的话题。
“那边那个机甲挺帅啊,上边那驾驶员,是这届机甲大赛的冠军,明星呢。”性格外向跟谁都能唠的路人说。
“是啊。”海因茨也看过去。
“旁边那小伙是谁?明星经纪人?”
“差不多,”海因茨说,“学名叫引导员,一般都是没信息素的beta当。上战场坐副驾驶,平时就帮驾驶员打扫机甲。要是驾驶员成绩好,也充当经纪人,帮着联系工作做文秘什么的。”
“那不是很容易产生感情?哈哈,日久生情嘛。”路人感叹着。
海因茨:“确实有。”
路人转头看他,“小伙子,看你头上包着纱布,还以为逃难来的,没想到懂的挺多。你也是机甲比赛爱好者吧。”
海因茨望了望远处,引导员和他帅气的驾驶员跳下机甲,一起买了饮料,靠在那里喝。一会儿,引导员捏住驾驶员的吸管,极为亲昵地上去嘬一口,被脸红的驾驶员打了一下。
“哎哟,好甜。”路人看得笑眯眯。
甜吗?
海因茨回想,他当年送少爷去参加比赛,两个人的关系,比这更亲密。
如果不是雕鸮家族想抢少爷的家产。
如果不是他大学毕业放弃正常工作,转投情报局,一心攫取权力。那他与少爷现在,应该也像路对面的情侣一样吧。
他当经纪人,少爷当机甲明星。
或者,他当引导员,少爷当军队王牌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。
他当战犯,少爷当元帅。
到头来,他与少爷的距离越来越远,打车五十块都追不上了。
“嗨,水母阁下。”陆航站在不远处,朝海因茨挥了挥钥匙,示意他跟自己走。
他卖海因茨个面子,没当众喊他的名字。
海因茨抓起包跟上去。他和此刻车站其他普通路人一样,平庸,风尘仆仆,毫不起眼。
谁也没注意到,身边是帝国史上在位最短的B皇帝,和帝国最有A德的三面间谍。
上飞行器时,陆航很有礼貌,还是依着旧例喊阁下。但海因茨仿佛有点受不起似的,垂着一双灰蒙蒙的蓝眼,主动笑道,“叫海因茨就行。”
飞行器启动,陆航打量他一眼。现在的海因茨,落魄得不像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奸臣。
其实外表倒是其次,主要是精神状态不好,焉巴巴的。联系到萨瓦元帅一年到头不回家,陆航对两人关系的损坏程度有了猜测。
估计是感情不上不下,又没法放手,所以萨瓦放置play了。
海因茨摸了摸被撞破的额头,嘶了一声。忽然听到前面问:“后悔吗?”
海因茨缓慢挑眉:“后悔什么?”
陆航目不斜视,观察着前方路况,“后悔没卷走皇室财产,逃到海外去。”
“往哪逃。”海因茨扯了扯洗得发白的衣领,歪坐着笑了,“逃了也会被抓回来吧,还会被判得更狠。”
陆航:“你看得倒清楚,也很有求生欲。”
海因茨慢条斯理反问,“谁能没有求生欲,不都是想活着,你当初给我干活,不也是想拼个给革命军卖命的机会。否则,陆少将少说也要跟我一起,去附属星铲垃圾。”
陆航回头瞥他一眼,“我跟你不一样,我不会当奴隶。”
海因茨何等人也,官场浸淫那么多年,一句话便听出他的来意,往后一靠,松弛了,“我说呢,怎么是你来接我。陆少将是感恩我当年提拔,特意来劝我的。”
是,也不是。
陆航对海因茨的评价很复杂。一方面,他不认同此人阴险不择手段的作风。另一方面,他也感谢海因茨没有跳出来公开他是他的间谍,让他再陷道德风波。
海因茨此人,就像他的判决书一样,复杂聱牙厚得像砖头。上面是好事,下面是坏事,其矛盾性能薅秃一排法律专家的头发。
和下水道的成分一样复杂。
陆航问他: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,改造也快结束了,当个自由人不好吗?”
“自由。”海因茨仰着脸,念叨着这词,“陆少将,是,你们现在是自由社会了,没有贵族老爷们的压迫,人人平等,人人尊重。”
“所以,”他坐起来,让陆航从后视镜里,看到一抹阴郁嘲弄的笑,“也劳烦革命军老爷们,尊重一下我当奴隶的自由,好吗?”
他的狡辩胡搅蛮缠,简直让陆航差点脱口而出,岂有此理。
“别人的自由是平等,你的自由是当狗?”
海因茨瞟他一眼,反倒承认了,“我当狗当习惯了,做不了正常人,双亲俱全的陆少将 ,应该很难理解吧。”
饶是素质好如陆航,也忍不住骂了声。
也不知道是摆烂,还是暴露本性,海因茨自从被抓,除对萨瓦以外,对其他人就这个态度。之前上庭指证,给其他战犯怼得心脏病发,差点当庭死人,让观众吃起海鲜大咖。
陆航忍着气,“不管怎样,你这个奴籍一定要消,否则就是拖累国家发展历史进程———你知不知道,我来之前在民政系统查了,全国就剩你一个注册奴隶。”
“噢?我又代表beta拔得头筹了。”海因茨轻飘地答。
“别不当回事,我是真心提醒你。”
海因茨看看外面愈来愈近的皇宫塔,听懂了,笑着说,“白翎要治我,是吗?也是,没有他的首肯,你哪敢把我往皇宫带。”
陆航忍无可忍:“请使用尊称!”
陆航总有种感觉,海因茨心里是不服的。虽然一年过去,他也束手就擒,但他始终没从幕僚长的权力心理走下来。
这导致海因茨整个人看着特别拧巴。
到了阿碧达忒宫,陆航在警卫安排下去停机。海因茨走下来,脚步停在门口的中线处,下意识做了个低头看的动作。
从前,他受诏来皇宫时,总是会低头看一眼皮鞋。确定鞋子没有灰尘,亮得能照出自己的长发和脸,才会整整领带,昂首阔步地走进去。
可现在。
他看着破洞的劳保鞋,一根大母脚趾头从侧边露了出来,畸扭的样子,像在嘲笑他。
嘲笑他登高摔下的一生。
他想起很久之前,他父亲老水母扒在监狱栅栏上对他苦心孤诣的忠告。老水母说,“你别掺和政治,否则会跟我一样,爬得越高摔得越惨。”
他当时不信。
现在却一五一十应验了。
果然龙生龙,凤生凤,水母的儿子蹲大牢。
“走吧,一块进去。”陆航回来了,带他越过警卫线。否则以海因茨现在的身份,是没有资格跨过这条线的。
走在路上,海因茨还在想。
他到底哪里做错了。
抬起头,看到花园里那群人,各个衣着光鲜,堂堂正正陪伴在萨瓦身边,手里握着他也曾经有过的权力。
他到底哪点不如他们了呢。
陆航在他耳边嘀咕一句,“你一定要答应注销,他们脾气都不好。”
“谢谢你,陆少将。”海因茨一字一句道。
然后他走过去,像个真正的阶下囚那样,卑微地跟每个人行礼,“陛下好,殿下好,将军好,元帅好……”
基德手里攥着烤鸡翅,左看看,右看看,一瞬间觉得这局势太微妙了。一群人里有三个皇帝,三个皇后,程度堪比鸡兔同笼的数学题。
海因茨招呼完一圈,便开始进入话题。
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,白翎就是想把海因茨叫来,威慑一下,防止他再耍什么花招。
然而没想到,刚提起这茬,海因茨便滑溜地答应了,“好的,小的知道了。”
萨瓦趁热打铁,拿出终端开始登录系统,“那你现在就验证签字吧。”
海因茨转过眼珠,扫视了全场一圈。烧烤炭火袅袅,灰蒙蒙地映在他瞳孔,云遮雾绕,看不真切。他谦虚地笑了一声,说道:“好说。只要少爷答应和我结婚,我就不当这个奴隶,也绝不拖累你们新国家的历史进程。”
你们。
萨瓦一下子起了股无名火,上去就是一拳头,砸在海因茨脸上。
海因茨应声倒地,头上的纱布掉了,露出血糊糊的伤口。他无声地咧嘴笑了笑,有点久违的爽。
少爷的拳头贴上我的脸,四舍五入就是我亲到少爷了。
郁沉安稳按着白翎手里的刀,一针见血地问:“海因茨卿,你每次求婚都这么随便吗?”
萨瓦气得胸膛起伏,捏紧着拳头。
海因茨吐了口血唾沫,心里嘀咕,老登,话真多。
作者有话说
大家好这里是帝国雄竞频道,接下来有请两位重量级选手:
鱼哥vs水母
鱼哥求婚向全世界公开,并且赠送皇权财产大礼包;水母求婚只动嘴巴,此乃鱼哥一胜!
鱼哥求婚送戒指,水母没有,此乃二胜!
鱼哥求婚是爱情马拉松跑到终点,老婆开心答应;水母没老婆,此乃三胜!
最后总结,老鱼大win特win,帝国赢王是也(狗头)
第297章找主人
露水浓重的草坪上,隐有草腥的阴冷味。海因茨舔了舔破掉的嘴角,撑手爬起,拍拍牛仔裤上的碎草,低垂的眼睛,看不清神色。
他笑了下,回避求婚的问题,对萨瓦说:“少爷何必动气,我开玩笑的。我只是不想和少爷分开,您应该理解我的心意吧。”
应该吗?不应该。
萨瓦不懂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。他原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后,海因茨会回到从前。但他逐渐发现,海因茨根本不愿意和他谈论未来。
每一次他想坐下来,和海因茨好好谈谈,最终都会演变为对方单方面的纠缠痴汉。
上床,睡觉,第二天像游戏回档一样,回到原位。
没有任何进展。
萨瓦觉得海因茨在回避。
他想用他那套油滑的触手,把一些已经摆在面前的事实敷衍过去。
萨瓦捏紧拳头,一字一句说:“海因茨,如果你真的希望我理解你,那你就应该做一个自由人,而不是所谓的「奴隶」。”
“你既想当奴隶,又希望我对你平等,不觉得矛盾吗?”
海因茨神情微顿,但很快笑了起来,“哎呀,确实如此,但这也是少爷您的错。说来惭愧,我太爱少爷了,虽然地位底下,但总是想奢求更多。没有少爷的理解也没关系,我依旧会和往日一样爱着——”
萨瓦骤然打断,“别说那个词了!”
海因茨的脊背颤了下。
萨瓦抬起烈火般的橘红色眼,视线严厉,令人无所遁形:“你根本就不是那么想的,海因茨。”
海因茨避开他的眼,轻扯了下嘴角,“那说明少爷还不够了解我的卑劣。”
从九岁那年,老水母入狱,他被送到雕鸮家教养起,他的命运就和少爷紧紧地缠绕在一起。
雕鸮家只有这么一个独苗。萨瓦没有兄弟姐妹,就把这个天降般的蓝发小男孩,当成了重要玩伴。
在经历了家庭衰败,日日惶恐的生活后,海因茨得以重得安全感———不是从大人那里,而是从另一个他该喊「主人」的孩子身上。
海因茨觉得,自己得救了。
甩掉了不中用的老爹,以后有少爷护着他。
年纪小小的水母,相当早慧。在别人穿开裆裤抹鼻涕的年纪,他已经跟着老爹出入文官大楼,察言观色,耳濡目染着奉承的本事。
所以对他来说,少爷的家,不过是另一个小小政府。他虽寄人篱下,但有人愿意奴役他,就多多少少会保护他———他为这个认知感到安心。
小水母将这道认知奉为圭臬。
在他家里,老水母和外面的通话,总是离不开相关字眼——「利益」,「交换」,「价值」,还有一些更复杂的词,比如「侍奉」和「感谢大人罩着小人一家,小人必不会忘记您的提携与恩情」。
小水母把这些记在脑海里。
等来到少爷家,他便时不时演练一番,惹得厨房的女佣和厨子笑得团团转,都夸他机灵,是个小大人。
“不愧是那位大人家的孩子呢。”
“是啊是啊,真聪明,跟他爹一样。”
“诶,快别说了,那可是背叛了君主的罪臣。”
小水母在灶台边垫着脚,边给少爷冲奶粉,边不屑地想,他和老爹可不一样。
虽然年纪小,但通过偷听大人的话,他已经把老水母下狱的原因搞清楚。竟然是老水母想搞贵族制度改革,结果站错了队,站到了反对君主的那边。
东窗事发,其他同伙把他当做主谋供了出去,这才被抓。
这件事无疑给小水母灌输了一个不可磨灭的观念。
那就是做奴仆的,千万要和主子站在一边。可以当个吹捧奉承的小丑,也绝对不要乱掺和改革,明面上跟主子对着干。
否则就会像他老爹一样,倒霉蹲大牢。
所以,他会偷偷背着管家,偷吃厨房的东西。但面对少爷他们,总是恭恭顺顺的。
他告诉自己,少爷的需求,就是他生命的全部,只要少爷使用他一天,他就有活着的价值。
这便是他人生安全感的最大来源。
活着,当少爷的奴隶,否则就去死。
事实也正如他所料。
他全心全意地爱着少爷,少爷也对他很好。本来罪臣的儿子是没有资格上初中的,少爷却软磨硬泡管家,以绝食为要挟,非要他伴读。
等到了大学,帝国学费太贵,一年要二十万星币。他准备不读了,少爷却一定要让他读。
少爷的恩情,他一辈子也还不完,怎么能忍心不给少爷当狗呢。
他心甘情愿舔少爷的脚,舔一辈子。
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。
“你只是想认我当主人。”萨瓦声线漠然地说。
海因茨不觉得有丝毫问题,当众鞠躬表忠心道:“能侍奉少爷,是小的一生的荣耀。”
是吗?萨瓦不这么认为。
他凉凉地笑了下,“海因茨,你总是口口声声说爱,离不开我。可实际上,大学毕业后诈死骗我,实际去情报局工作的人,是你。皇宫见面装失忆,求我原谅的人,还是你。”
“其实你只是对现实焦虑,因此时时刻刻来提醒自己,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。”
海因茨动了动嘴唇,急于想解释。
“也别说什么当佞臣都是为了给我托举。”
海因茨怔愣了下。
“你那么聪明,明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帮我,但你偏偏选择了这一种。”在他对面,萨瓦深深呼出一口气,继续道:”当然,你做得很好,史无前例,举世瞩目的厉害,甚至都能当上皇帝。但我也深信一点———那就是如果不是真心喜爱一件事,是无法做得风生水起的。所以你不妨承认,你就是喜欢干这行,而不是「为了少爷」。可你总是不敢承认,总是拿我当理由。因为你需要一个「主人」凌驾在你的头顶替你遮盖阴影,隐藏你的意图,才能安心。”
“所以,你根本不是我的奴隶,你是被这个体制驯化的奴隶。”
“而我不再是贵族,也不需要奴仆了。”
萨瓦公爵府的「公爵」两个字已经撤下来,全国早已取消贵族阶级,只留下名义上的皇帝和皇后。
萨瓦抬起眼眸,无波无澜地看着他:“海因茨。我不想做你的主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去别处找主人吧。”
说完,他向前一步,抓过海因茨的手,强行按在电子屏幕上。
录入指纹,界面刷新。「是否注销主仆关系」的选项,在海因茨瞳孔骤缩疯了一般来抢夺的刹那,被萨瓦强硬地按了「是」。
“啊——”
一道扭曲沙哑的咕哝声,从破掉的肺里流出来似的,回荡在一片死寂的花园里。
陆航看过去,海因茨阴白的手指抓住自己前襟,浑身上下抖如筛糠,害了病一样,艰难地大喘气。
“少爷……您这是要我的命啊!”
海因茨完全忘了自己在哪,一下子跪倒在地,抱住萨瓦的大腿,颤抖着祈求起来。
他声音很绝望,但面部表情偏偏又是习惯了讨好的谄媚笑,看起来别扭极了。
“少爷……我的好母鸡,鸡宝,我蓬松的小面包,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?”
他昂头仰望着,偏阴柔的脸上满是婉转凄楚。
如果放在往日,萨瓦看到这幅场景,一定会忍不住算了。
但今日不行。萨瓦知道,一旦放过,海因茨肯定还会故态复萌,继续油腔滑调,不肯面对现实———那就是新的国家体系已经建立,他那套玩得炉火纯青的阿谀奉承已经不管用了,就算再无所适从,也要重新找到人生目标。
而不是像个怨夫那样,蹲在家里,浮夸地表演着对他的爱。
他不要表演,他要行动,要交心,要共商未来。
但海因茨始终像个感情上的弟弟一样,不懂这一点。对方只会要挟他,故意让他在新国家与他之间,做选择。
这实在太可恶了。
“我错了,真的错了,我这就给您认错……只要您把关系恢复,对我怎么都行……”
萨瓦任凭他摇晃着自己的腿,面无表情。
“少爷——”
声音逐渐凄厉。
惊起几只落在草坪上,来捡骨头吃的野生海鸥。
基德坐在炉子后面,津津有味地围观这场主仆伦理大戏,连手里的鸡翅都烤糊了。
他把鸡翅捋下来,烤糊的皮揭掉,剩下的肉往上一扔,给海鸟叼走。然后拽了张纸擦擦手,走到白翎旁边,跟他一起抱着手臂。
白翎看他一眼,“什么感受?”
基德实话实说,“咱们少爷也太温柔了,这要是我,上了床还把我当主子,给脸不要脸,我非给他两突突治疗一下不可。”
顺便转脸问,“你呢?”
白翎神态慵冷,手里玩着剔骨刀,“我直接把他在化粪池放生,重新找个年纪大有分寸的。”
“——再开一瓶香槟。”后面,郁沉召唤来管家,兴致盎然吩咐道。
霍鸢看得目瞪口呆。这都什么事啊,一边郎心如铁对撕心裂肺,另一边看乐子开香槟?
霍鸢漠然拽拽陆航,“要不咱走吧。”
家里衣服还没收。
陆航却说:“等一会。”
霍鸢也不知道他要等啥。过了一会,那边不哭了,这边香槟也喝完了,东道主皇夫大方宣布没吃完的可以带走。
陆航打包了三份。
陆航:“现在可以走了。”
霍鸢:“……”
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么会持家。
陆航理所当然:“刚才你吃了两只龙虾,看你很喜欢的样子,所以——”他举起袋子。
霍鸢捂住他嘴,冷漠:“好了快点走。”
丢人玩意。
不过走也没那么快,肯定要跟白翎他们打声招呼。经过萨瓦旁边,两人还在拉锯。
对海因茨来说,萨瓦今天的剖析,简直堪比当众扒光他的衣服,扔到大街上。
海因茨垂眸,心头一阵冰凉。他扯出难看的笑,声音哑得像火烧过:“萨瓦,你这些话像是憋了很久。你心里,其实一直都看不起我这种人吧。”
萨瓦没吃饱,捅了捅快灭的碳灰,坐下来把肉重新加热一下,看也不看他:“你要这么想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……”
“带着你的东西离开我的家,我话尽于此。”
“……”萨瓦没有回头。他一直在给肉翻面,油滋滋地淋到炭上,烧起滋啦的火苗。
身旁始终没动静。过了许久,肉烤干了,草坪上被踩倒,那人一步一顿,行尸走肉似的走了。
烤肉烧灼的蛋白质气味,顺着侵袭的海风,从花园飘到了皇宫门口。
海因茨闻着,恍惚感觉胸口疼得厉害。似乎他那颗水汪汪的心,也被萨瓦用钢叉串起来,架在火上烤得焦干。
一捏,就扑簌簌碎成了灰。
他失魂落魄地走上街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里面是好人陆少将,塞给他的一份烤肉拌饭。
但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没人要的流浪汉了。
海因茨茫然四顾,不知道要去何方。正在这时,市政的洒水车滴嘟滴嘟路过,把他浇了个透心凉。
他在原地僵站一会,似乎在思考自己如何能这么狼狈。半晌,掏出湿淋淋的终端,慢吞吞从列表最下方翻出一个消息被屏蔽的账号,打了过去。
对面接起来,开始有点不相信,接着欣喜若狂:“Boss,您终于回话了!”
“您过得怎么样,是出管教所了吗?”
海因茨嘴巴动了动,感觉上下牙花都黏在一起,枯涩得说不出话。他艰难地出声,向这个以前依附他的得力助手,头一次说出近乎请求的话:“你那里有地方住吗?”
·
平民区一处民房里,亮着瓦数不足的灯光。这排房子年头老,基本都被房东拿来出租给前来首都星务工的人们,这一间也不例外。
破旧的沙发上,海因茨颓废地躺在上面。他一动,身下的老式弹簧就吱呀一响。
旁边,一群水母在打牌,“小丑!”
身子左转,嘎吱。
“你小子这把输麻了!”
右转,嘎吱。
“你要这么耍赖,我也没办法。”
咚得一下起身,海因茨心烦意乱地站起来。
旁边的灯塔水母,曾经的副秘书连忙看过来,手里握着一把扑克牌,喊他,“老大,你干嘛去。”
“找点吃的。”海因茨恹恹地答。
厨房窄得扭不过身,好不容易跨过一堆杂物,走到冰箱前面。一拽开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包漏气发潮的薯片。
海因茨叹了声气,不想跟这群单身B计较,也不想开火做饭。于是回到桌前,把脏兮兮的衣服挪开,默默打开那份烤肉拌饭。
结果拿出来时,居然发现下面有东西。
饭盒底下压着五百块钱,和一张油乎乎的字条。
写着,【蠢货,找个旅馆住】
虽然被油沁了,但一眼便能认出,那是萨瓦的字迹。
海因茨看了两眼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眼睛又酸又涨,情绪一下子绷不住,掉了两滴眼泪下来。
一哭就止不住了。
他一边大口大口狂扒饭,一边呜咽着。其他水母们都凑过来,小心翼翼问,“老大你吃的什么啊,都难吃到哭出声了。”
海因茨不理他们,自己吃了一大碗眼泪拌饭。想起这烤肉搞不好还是少爷亲自烤的,更窝心了,呜呜呜,少爷他还爱我,还爱我的……
他把饭盒都从头到尾舔了一遍。
干净到副秘书还以为他拿洗洁精洗过一遍了。
吃完饭,抹抹眼泪,被副秘书催着洗了个澡,又躺回到沙发上。
海因茨把那五百块钱揣起来,心肝宝贝似的,放在胸口,睡觉都要抱着。
本来心里甜滋滋的感动着呢,副秘书打开了电视。这会正好是晚间新闻,放着萨瓦之前去联邦的画面,主播在那热情洋溢地解说:“近日,萨瓦元帅与联邦商界人士友好会晤……”
接着画面就切到,萨瓦一身帅气军装,姿容俊朗,和那个同样被媒体夸「俊杰」的联邦军火商握手。握就握了,那A玩意居然还敢当众凑近,跟少爷耳语!?岂有此理!
海因茨咬牙切齿,生生在海绵沙发上扣出个洞。
要是换以前,以他在联邦安插的间谍势力,这个不知好歹觊觎他人少爷的军火商,当晚就要背后身中七枪死在浴缸里了。
然而现在。
海因茨弹了弹指甲里的海绵碎,躺了回去,面朝沙发背面壁。
现在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以前的下属虽然都保住了命,没有进正儿八经的监狱。但多少也和他一样,因为政治罪被送去管教所接受思想教育,回来之后在这里苟活着。
这样的他,拿什么配得上少爷。
也不怪少爷不愿意当他的主人了。
海因茨再次消沉起来。
萨瓦说得没错。他往上爬不仅仅是为了少爷,也是为了自己。他是beta,奉行优绩主义,觉得努力就能改变一切。登高望远,一路走来不知道收到多少alpha艳羡的目光,他享受这个。
但等他爬到最高,坐到王位上的那天,他忽然有种强烈的,自己也捉摸不透的空虚。
好像举目四望,不知道自己人生下一步该往哪走了。
仿佛熵增的规律———登顶之后,往后余生都是下坠。
他本想安安心心待在家里,服侍萨瓦,和以前一样,伺候少爷的一日三餐。但过了一阵,他开始心不在焉起来。
总会下意识地看终端,感觉自己在外面应该还有一张情报大网,数千特工和数万官员听他号令,他就是坐镇中间的王。
尝过权力的人,突然戒断,其难受程度堪比戒毒。
萨瓦是直觉敏锐的动物。他发现了他的不对劲,几次三番想找他谈谈,但都被他躲过去了。
海因茨翻了个身,拽紧身上的薄被,指骨捏得痉挛。
他把脸埋进去,叹了声气。
他们说的没错。他就是给脸不要脸,想找个主子命令自己去干事,否则就是烂泥一滩。
没救了。
·
海因茨不知道,萨瓦把他赶出门,是想让他想想清楚,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。
他只一味沉迷在过去,悲春伤秋,把憋屈和不满都沤在心里,沤臭了也不敢拿出来给人看。
这两天在副秘书家,他除了吃喝上厕所,就是躺着。
副秘书上班回来,看他还是维持着自己走前的姿势,有些担心,“老大你这样不行啊,要不跟我们一块去做工吧,还能赚点生活费。”
“什么工,卖情报吗。”
“不是,是去牛奶厂挤牛奶。”
“不去。”毯子盖脑袋。
副秘书咋舌,从来没见过老大这么不上进的样子。想当年,他们文官大楼可是彻夜通宵,老大带头内卷,墙上都贴着标语,【卷死那群alpha!】
副秘书想,应该是老大有B皇偶像包袱,不愿意干体力活吧。
毕竟老大虽然出身不好,可一路上的都是精英学校。就算是奴隶,也是贵族家的精英奴隶,跟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似的,日常端茶送水暖床,哪去过满地屎尿的地方呢。
又过一天,副秘书回到家,发现海因茨居然坐起来了。
海因茨把冰箱里发潮的薯片拽出来,像嚼橡皮一样麻木地嚼着。打开电视,画面正好跳出六国首脑会议的开幕礼。
他一边看,一边默默挑刺。
这大会安排的不行,出席领导名牌都没对齐,要用尺子连夜量好距离才行……后场人跑来跑去的,在干嘛,全是新人,没一个中用的……皇帝幕僚发言人,叫什么诺思的,口条不行!打回去重练……我鸡宝出来了!好帅啊。
副秘书走过来,不小心挡住画面。海因茨盯着电视,歪过身子脖子绕过去继续看萨瓦。
副秘书:“老大,门口有个包裹我给你拿进来了,好像是你的行李。”
海因茨蹲下来,扒开看了看,拿出那个小猫头鹰的杯子时,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。
连定情信物都不要了,给我扔出来了。
少爷,你跟那个小毒蛇白翎学得,好狠的心。
电视上,各国记者正在提问。正巧问到奴隶制的问题,「狠毒」的白翎专门把话筒给了萨瓦。
萨瓦不疾不徐地回答道:“奴隶的问题已经解决了。接下来,我们会确安置每个人的生活,让他们有饭吃,有工作,能在社会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。”
然后,把话筒转给白翎,来回答下一个问题。
海因茨懒得看白翎,就换了台。结果没过一会,门外咚咚咚敲响,伴随着一声洪亮的:“老乡,开门,送温暖!”
门打开,脖子上挂着「解决社会闲散人员问题处」牌子的蓝健,闪身进来,张望了下。
“请问,你们谁是海因茨?”
·
此时此刻,会场后方的休息室里。
“萨瓦跟我求情,想让我重新启用海因茨。但用他也得有个由头,不下去历练,拿出成绩来,怎么能堵住悠悠众口。”
“毕竟我们要的是忠臣。对国家忠诚,更要对我忠诚——”说着,筋骨细瘦的手伸过,挑起俊美皇夫的下颌。
郁沉抓住白翎的手,低头亲亲他手心。痒得白翎一缩,斜睨一眼,似在是警告人鱼:别在这乱撩。
白翎扶着他的肩膀,把他当个椅子坐下,“但想起这人前世的所作所为,我还是对他不放心。”
郁沉揽着他的腰,手顺势从笔挺禁欲的军服下摆摸进去,塞进一根指头,“你想听这件事的另一个版本吗,我倒是略有耳闻。”
作者有话说
【让我康康】来啦,蹲蹲评论
第298章他还爱我
白翎觉得,这条鱼仿佛一本帝国故事集,翻开一页还有一页,总能给他补充其他视角的细节。
他们像分据国家两边的透镜,一枚在野星,一枚在首都星。瞭望的角度不同,所看到的是一件事的不同面。
只有汇聚在一起,才能展现出事件的全貌。
因此,虽然不喜欢海因茨,白翎还是愿意听听人鱼的看法。
趁着首脑会议的中场休息,郁沉回忆了下,声调和缓娓娓道来:“你应该认识拉莫吧,我的前财务大臣。他的妻子也是一位能人,年轻时在最高法院工作,退休后开了家律所,现在还在营业,时常为一些付不起律师费的雌性打公益离婚官司。”
“上世纪设宴款待臣子时,她作为家属来过几次,我跟她聊了聊,发现她是一位很有见解的女士。后来,大约是现在这个时间点,再往后推十三年的样子,拉莫心脏病发作去世。我怀念这些老家伙,偶尔会打通讯问问他们家人的近况。蝠鲼女士便在闲聊中,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她表示,有个奇怪的人上门拜访,本以为是拉莫的熟人,没想到是冲她来的。
蝠鲼女士:“他失魂落魄,才三十七岁就白了头发,完全不像个当权者的样子。一坐下来,他就请求我,有没有什么老帝国的酷刑,能残忍地处决他。
郁沉问她,为什么。
蝠鲼一脸奇怪的表情,“因为,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善终。”
……
面对突然的到访,蝠鲼是极其谨慎的。
这位幕僚长名声在外,十多年来,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帝国的秘密情报网。可以说,凯德政权至今存在的一点权威,都要仰仗于此人。
蝠鲼不觉得他需要向自己求助。
她委婉地推拒:“很抱歉,我早就不是法官,也没有资格审判您。建议您去咨询一些更擅长新帝国法的律师,如果需要,我可以为您推荐一二。”
但海因茨摆了摆手,说道,“我明白。但他们都不是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怎样的人?”
海因茨一双蓝眼,干涸枯槁,“如你这样,会把正义置于权力之上的人。”
这番三观正直的话,由著名佞臣嘴里说出来,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。但之后,蝠鲼了解到,在来这里之前,海因茨已经去了几位法官的家,向他们提出了同样的要求。
可那些德高望重的大法官,见了他无一不是毕恭毕敬,端茶送水。连巴结都来不及,又怎么会审判他呢。
“海因茨大人,您说您贪污受贿,可万万不能这么说!那都是孝敬您的政治献金,完全合理合法,不信,我给您翻条目去!”
“海因茨大人,您想让我以滥用职权罪起诉您。可新的帝国法规定了,贵族阶级享有极大特权,您只不过是稍稍没注意尺度,不妨事不妨事的。”
“海因茨大人,您间接害死了自己的「主人」?要我说,这是那贼寇萨瓦二世罪有应得,高尚的您不必为此介怀,反而该拍手称快才是———啊!海因茨大人,小的说错什么了吗,请您饶命,饶命哇!”
话音刚落,人被拖走,响起干脆的枪声。
回到现下,蝠鲼紧绷着身体,听着海因茨轻描淡写的讲述。
海因茨遗憾总结:“你瞧,这个世道,连找个按法规办事的人,都找不到了。”
蝠鲼知道他喜怒无常,怕他一个不合意,把自己也灭口。她强制自己冷静,问道:“所以,您到底有什么需求?”
海因茨往后靠,无神的眼睛打量着她,“我说过了,审判我。”
“那你介意我记录一下吗?这是必要的程序。”
“请便。”
于是,蝠鲼这个资深律师拿来了光脑,戴上老花镜,开始她人生中最古怪也最危险的一次审问。
“海因茨先生,您可以开始陈述您的罪状了。”
海因茨点点头。
他轻撇视线,盯着桌上带翅膀的杯子看了一会,继而转开眼,慢慢打开话匣。语气很轻,却很流畅,像是照本宣读早已沤在心底的话:“说来惭愧。”
“事情已经过去五年,可我是最近才意识到,我的主人,萨瓦二世。”
“已经不会回来了。
·
人的记忆是很奇妙的。
想起一个人,最先浮现的往往不是他的脸,而是最初相处时,他身边氤氲的热气。
“海因茨,拿着!”
手套扔过来,砸中了他的脸。慢慢掉下来时,露出了九岁海因茨呆愣的小脸。
萨瓦跑向他,皮毛一体的雪地靴把地上的冰碴踩得咯吱咯吱,动作像追逐猎物的小熊一样,活泛又有劲。
“瞧你的手,都冻成冰棍了,快戴上我的手套暖一暖。”
“哦……好,好的。”
海因茨还有点木楞。他低头红着脸把手套戴上,声若蚊吟地说,“少爷,你的手套好像没有手指头,这样不行,我没法帮你拎袋子。”
“蠢货。”萨瓦凑近帮他弄,“这里有个扣子,掀开它,指套在里面。”
给他穿进去,“看,现在不就行了?”
萨瓦叉着腰,有些得意。
海因茨睁大眼睛感受着。好暖和。
“快走。”萨瓦过来牵他另一只手。
少爷的手更暖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海因茨跟着他,一路小跑。
“去买平安夜的巧克力,”小小的猫头鹰,昂头示意对面的街角,“就是那家老牌糕点店,我爷爷以前经常带我去买纸杯小蛋糕。每年圣诞节,他都给我买定制的动物巧克力。”
“定制少爷的种族吗?”小水母趴在窗子上,看里面五颜六色的马卡龙。
“是啊,你没见过吗。”萨瓦哈着热气。
“少爷是什么种族?”小水母转过头,好奇问。
“我吗。”小男孩昂起下颌,大大的圆溜溜的眼睛,比橱窗的彩灯还璀璨。他小手插口袋,眉飞色舞地说,“我是会飞的猫!”
会飞的猫是怎样的?
这个问题在小水母心里生了根。
那一天,他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萨瓦,追问着「飞猫」的各种细节,包括「猫」是怎样飞上天的。
直到偷跑的他俩,口袋里塞满巧克力,被闻讯赶来的管家抓住。
管家才迷惑地答,“会飞的猫?”他想了一下,恍然道,“哦,就是猫头鹰吧,那是少爷的种族。”
小猫头鹰用脚掌在地面打拍子,为被揭穿感到不爽。
小水母则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。他就说,以他在班里第一名的成绩,怎么会有他不认识的种族。
他不懂少爷的玩笑。少爷则敲他的脑壳,喊他,“蠢货,我可比陆地上的猫厉害多了,等我长大了,我甚至可以抓着猫飞上天,组建飞猫军团!”
海因茨想象了一下那场景,觉得十分荒诞。可能他已经过了寻常小孩爱做梦的年纪,不觉得那有什么酷的。
但少爷从小到大都爱做梦。
他的梦想有时候很小。比如——“管家,我要吃烤松鼠!”
有时又很大——“我要消灭贫穷,征服全宇宙!”
海因茨不理解,一个贵族少爷,何必有这样伟大的理想。他的意思是说,看看周遭吧,跟少爷同龄的孩子都被家长教育要和平民切割。贵族小孩生下来的任务,就是继承父母的权势,进一步瓜分帝国资源,而不是做梦什么「消灭贫穷」。
所以萨瓦的父母总说,“这孩子被他爷爷带坏了,废了,成天不想正事。”
萨瓦一世身上有种质朴骑士精神。他虽是omega,却毕生奉行着英勇,诚实,公正,怜悯的四大美德。
他一手带大的孙子,比他的儿子更像他。
萨瓦二世继承了他的衣钵,就像迷你版的堂吉诃德。他自封骑士,做着建功立业惩恶扬善的梦。
为此,少爷还去报了骑马举重班。
海因茨站在难闻的马场旁边,抱着毛巾默默等着。他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实战,需要一边骑乘一边举着哑铃来完成。
但少爷信誓旦旦说:“等我成为将军的那天,我就封你为我最最重要的枢密副官。”
十四岁的海因茨扶额,“少爷,军部并没有这个职位。”
少爷不以为意,“我可以自创一个。这是我授予你的荣誉。”
海因茨笑了笑,没说接受,也没说不接受。
少爷很正直,但也太天真。何况,他也不想做骑士身边的老土仆人桑丘潘沙。
海因茨转头看了看马场外的天空。新任储君已经登基,萨瓦一世那个骑士精神当道的时代,已然离他们越来越远了。
“蠢货,你在看什么?”
萨瓦从马背丝滑跳下,皱了皱眉,敏感地嗅见他的心不在焉。
海因茨收回目光,卑顺地说,“没什么,请允许我为您擦拭身上的汗液吧,少爷。”
之后,少爷的父母因为一场意外双双去世。
少爷去上军校,他上公立大学。两人再见面时,圆滑的人更圆滑了,刚正的人也更加刚正,他们都在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长大。
唯一的问题是,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。
海因茨二十二岁时,已经入职皇宫。得知这件事,萨瓦的脸上有种强烈的不敢置信,他觉得自己被深深背叛了。
“海因茨!”
“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。我供你上学,不是为了让你给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卖命的!”
海因茨比他更早进入社会,笑容像面具一样丝滑,鞠躬行礼:“少爷,您也是权贵。有我这样能干的奴仆,少爷的人生也会顺畅许多。”
“操!”
萨瓦怒发冲冠,一脚踹翻了桌子,“顺畅你爹,去死吧你,垃圾!”
海因茨认为,等萨瓦的少爷脾气散了,就会回来和他重归于好。
可他没想到,少爷不撞南墙不回头,居然暗中集结了一群军校学生,跑到野星干起了杀头谋反的事业。
可怜的少爷,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,非要去野星受罪,少爷的毛绒爪子都要磨破皮了吧。
又过两年,野星势力逐渐发展,总体实力看似变强,实际却各自为政。当局看到了其中的嫌隙,便派海因茨去一个一个地招安。
海因茨每次都抓住机会,诱骗萨瓦出来。
【少爷少爷,我感染了野星的乡下病毒快病死了,死前想再见您一面】
【少爷少爷,我想您想得触手都断了,您开门瞧瞧啊】
【少爷少爷,我贪污受贿给您买战舰,您能赏赐给您的下人一点好处吗】
……
他一边恭恭敬敬喊着尊称,一边把少爷压在身下欺负。有时战时吃紧,他便借势威胁,少爷要是不让小的射进去,下周少爷的武器库就射不出炮弹了呢。
萨瓦想想那群学弟学妹,闭了闭眼,跟他说,射吧,射完快滚。
海因茨想,少爷一定恨他入骨。
每每他用贪污的钱,偷偷买来装备,少爷都像不要钱似的疯狂消耗。机甲坏了修都不修,直接扔,连被隔壁山头的穷隼捡去了,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最后,光是萨瓦一个人淘汰下来的军火,就轻松养活了当时尚且弱小的隼势力和鸢势力。
这说明什么。
说明少爷恨他,连他送的东西都不想珍惜。
除此之外,还踢他的屁股,当众把他扔出寨子,几次三番咬牙切齿骂,“我真恨不得把你这B人剁碎了扔进海里喂鲨鱼!”
恨他恨得明目张胆,张牙舞爪。
海因茨转念一想,这也挺好。
毕竟,恨比爱长久多了。他会和少爷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,直到少爷成为B人的小飞猫,再也飞不出他的触手心。
之后,他依旧兢兢业业地来往于首都星和野星,给毫无成效的招安任务,写着厚厚的报告。
某一次,可能是他贪污的动静实在太大———他把军部第三季度的军饷克扣了一半,导致很多军官的工资发不出来。
这事原本也没什么。海因茨账面做得漂亮,把挪用的钱算到凯德日常开销上,根本没人发现他把钱给了萨瓦。
但金雕是个不好对付的。他直接把贪污的事,捅到了凯德那里。
于情于理,海因茨得吃个教训,否则凯德不好对下面交代。
凯德:“那好吧,爱卿……咳,海因茨!你贪污腐败,必须挂在政府大楼前暴晒七天!”
对海洋生物来说,这是相当要命的刑罚。
但海因茨不怕,他办公室那群水母,会半夜开洒水车给他喷水的。
不过这么好的机会,不调戏一下少爷怎么行呢。
于是他夸张其事道:
【少爷少爷,我贪污给您买军舰的事被发现了,我们可能要永别了。但我,您忠诚的B人,我永远爱您!】
他就是随手一发。
毕竟首都星离边境战场十万八千里。他不主动送上门,少爷是绝对不会来找他的。
而且这么假,跟以前他浮夸的一样假,少爷看到了肯定就是骂他两句。
他等着少爷回复。少爷没回,他也不生气,把终端一扔,第二天去受罚去了。
第三天。第四天。
第五天,深夜愈演愈烈的海风将他扇醒。他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唇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突然发现自己被一根绳子拽着,拽上了屋顶。
有人穿着外骨骼,带着四个下属悄悄潜入,将他救下来背在了背上。那人扭过头,张口就是凶悍的唾骂:“垃圾,你怎么还没死!”
不耐烦的敲喙声。
海因茨清醒了,震惊了。
少爷?!
少爷竟然被我骗来了。
他还爱我!!!啊啊啊啊啊啊他爱我。
他伏在少爷的背上,在阴暗中,无声咧开了嘴唇。
好像他终于获得了一场拉锯战的最终胜利。
海因茨清清嗓子,准备告诉他真相,劝他回去,“少爷,其实我……”
唰——
前方大灯亮起,早已埋伏在这里的军队,朝他们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。
“开火!别让这群反贼逃了!”
海因茨浑身血液瞬间冰凉。
隔着千山万水,被他骗来的少爷,在最后一刻把他扔出了集火区域。
在那个缓慢的刹那,萨瓦回头看他,嘴唇无声蠕动:
——别死,活下去。
下一秒,排山倒海般的枪声,震聋了海因茨的耳朵。
勇敢的,会飞的猫,被子弹打成筛子摔下了楼梯。在巨大如眼球般晃动的惨白探照灯下,跌到了最后一块台阶。
锃亮的军靴踩上去,用鞋尖把萨瓦挑开,对着鲜血洇开的躯体,端详了眼。
金井「啧」了声。
“他肚子挺大,怀蛋了吧。”
下面跟着起哄,“也不知道是谁的野种。”
灯光之外的阴影里,肋骨骨折的海因茨,躺在地上,嗬嗬地喘气。听到这段话,瞳孔猛然刷出一片浓重的血色。
少爷。
怀了我的蛋。
少爷。
“嘿,他没气啦。”探照灯下,传来一声幸灾乐祸的嘲笑。
作者有话说
【小丑】水母你罪该万死
第299章想得美
再次醒来时,看见的是病房的天花板。
床头的水果篮品种豪华,却无人问津。躺在里面的苹果,已经渐渐冒出坏点,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息。
护士将果篮提了出去,准备扔掉。走到门口,看到医生正和人说话。
“他怎么样了?昏迷了这么些天,为什么醒来还是没有反应的样子?”
“他胸部多处骨折,其中一根肋骨插进了肺里。虽然救治及时,但日后肯定有些影响,这个要慢慢养着。还有就是……”
医生迟疑着。
“还有什么?”副秘书追问道。
医生:“还有,他的视觉似乎出现了问题。”
副秘书一惊,“他失明了?”
“这倒不是……”医生斟酌解释着,“之前他醒来,问过护士,为什么苹果是灰的,血是黑的,病号服是白的。”
“他变成了色盲?”
“是的,目前来看是这样。”医生坦诚道,“我们给他做了眼部检查,但没有发现任何病变和挫伤,他的眼睛很健康。所以可以初步判定,是心理因素导致的。”
副秘书愣了下,转头看向病房里。那里,海因茨穿着蓝色条纹的病服,面对着窗子无声僵坐着。
医生也看过去,轻微发出一声叹息。
“他应该是受了巨大的刺激,内心不愿再看到色彩了。”
·
三天后,他们将他接出了院。
出乎意料,海因茨表现得十分平静。没有歇斯底里,也没有痛哭流涕,只是像灵魂被抽干的行尸走肉,凭着神经的电信号活动着。
整件事并未引起太大波澜。
水母办公室响应极快,很快便颠倒黑白,指称这是萨瓦二世想绑架肱股之臣海因茨,绑架不成就恼羞成怒,把他摔成了重伤。
在这番说辞之下,海因茨被完全摘了出去,成为彻底的受害者。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,凯德还免去了他剩下两天的晒刑,让他回去好好休息。
凯德见了他,心有余悸地说:“爱卿啊,朕可差点就失去你了,没有你,朕桌上的文件都要把朕淹没了。”
海因茨扯起嘴唇,僵硬讨好地笑了下。
到了没人的地方,副秘书才打开话匣,犹豫着提起来,“老板,萨瓦小公爵的遗体……您要去看看吗?”
“遗,体……”
海因茨慢慢理解着这个词。
他面部抽搐了下,忽然生硬地说,“这是形容逝者的,怎么能拿来形容萨瓦将军!”
“可是他——”副秘书想说话。
“萨瓦明明好好的。少爷在野星,吃我送他的小番茄,”海因茨一脸痴迷和向往,“他爱吃小番茄,每次吃,麦子色的毛都蓬松松的。”
“老板——”副秘书看他这样,忍不住打断道,“我知道您难以接受,但萨瓦小公爵已经去世了,这是事实。””如果您想看,就快去郊外的火葬场看一眼吧。原本金井还说,要把他的遗体带走拿去解剖研究。我们好不容易才保下他的。”
“金井……”海因茨蠕动嘴唇,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念着念着,神经兮兮地走了出去。
海因茨抬起头,天上的太阳灰蒙蒙的。明明阳光很足,却不觉得哪里暖和。反而照得他头很痛,眼球很热,身体四处都在撕扯地疼,一种莫名其妙的剧痛。
他决定发个消息给少爷。
【少爷少爷,我想您想得浑身疼,真的恨不得死掉】
少爷没回。没关系,他一定是在忙。
海因茨看了看通讯栏,觉得好笑。副秘书是怎么了,居然告诉他少爷死了,少爷哪里死了,少爷活得好好的。飞天的猫是不会死的。
不过出于好奇,他还是去了那个火葬场。进到里面,他看到柜子上摆着一排一排的小盒子,心里想,这里面能装下大飞猫吗?怎么可能,少爷的大毛爪子,肯定会把盒子撑破的。
他又凑上耳朵听一听,四处都听,也没有人喊他,蠢货,垃圾。
这明显是假的。少爷不可能在这里面。愚人节快到了,他这些下属,又在想办法诈他,真是调皮啊,可他是不会上当的。
原本野星的叛军是要烧完之后扔到乱葬岗的。但副秘书打过招呼,让火葬场的人保存起来。
然而去到那里问,工作人员却说:“那个大块头omega啊,不是已经烧了吗,家属都来领了。”
说着,往外一指。
海因茨猛然冲出去,狠狠抓住了那人。虽然对方乔装打扮,但海因茨还是认出了那张常年挂在通缉榜上的脸。
——萨瓦在野星隔壁山头的死对头。那个脸上有着丑疤的半beta,白翎。
萨瓦偶尔跟海因茨说过他的事,说臭鸟会来抢他的洋柿子,还捡他的破飞机。破烂大王一个,什么都要。
说得咬牙切齿,仿佛除了海因茨,第二恨的就是这臭鸟。
但海因茨没想到,这个死敌竟然会不远万里过来,冒充少爷的家属。
海因茨第一反应,他不怀好意。
他正要上前去抢白翎手里的盒子,却被白翎一把挥开,然后枪抵太阳穴,手按在扳机上,咯吱地磨着牙:“我不怀好意?”
白翎冷笑了一声,脸上的疤痕狰狞极了,“我能有你不怀好意吗,渣滓!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,你让他怀孕了,是吗?他是个军人!他要打仗他要训练,你他妈竟然敢不给你那个细溜溜的几把戴套,把他弄出了蛋———你知不知道,我昨天花钱收买烧尸工,有多艰难,萨瓦二世这个犟种被打得千疮百孔,我他妈跟烧尸工一起,花了六个小时才用吸铁石把他肚子里的子弹一个一个吸出来。他妈的那个蛋还碎了,碎他肚子里了,把他裤子上弄的全是血,烧尸工找我要了十万星币,他妈的贱种,海因茨!呸,你还有脸过来?”
场外暗处,海因茨带来的特工,紧张地端起枪。
但海因茨做了个手势,让他们放下。
白翎怒不可遏,如果怒气能化成火焰,那他一定整个人都熊熊燃烧起来,“萨瓦二世这样的人,勇猛得世间罕见。你这样的人,贱得世间罕见,你根本不配与他为伍!”
他竟然对一个死去的敌人,毫不吝惜赞扬。对一个站在他面前的当权者,啐声唾骂。
海因茨僵硬地站着,既没有反驳,也没有承认。末了,他扯动一下面部,表情古怪像是皮肤下有虫在爬,说道:“那你,开枪。”
枪口抵在他太阳穴,剧烈地压紧。
“开枪。”海因茨转动眼珠,催促着。
枪口再压紧。
海因茨闭上了眼。
冰冷的金属,忽然撤开。
白翎后退一步,把萨瓦的骨灰护在怀里。他看透了对方的意图,鄙夷嘲讽道:“你想借我的手杀你,然后赎清你的罪状?想得美。你这种渣滓就应该活着,日夜煎熬到死。没有人会原谅你,我的枪不会,萨瓦二世和他未出生的蛋更不会!”
海因茨身体晃动了下,低下头沉默起来。再抬起头时,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:“你拿的不是少爷。少爷还在野星,等他胜利了,我会跪着去迎接他的。”
“什么?”白翎愣了一下,突然意识到这人已经疯了,疯得不肯面对现实,一个劲自欺欺人。
这比纯粹的坏还让白翎不爽。瞬间,一股恶气直冲天灵盖,今天不揍醒这个垃圾,他就不姓白!
他脾气比萨瓦还暴,把萨瓦的骨灰盒一放,照着海因茨就揍。拳拳砸脸,打得海因茨口吐鲜血,毫无还手之力。弄得藏在草丛里的特工都冲出来劝架,“唉唉唉算了算了,我们boss就这死德行别打了——”
特工们也不想的。
但这事,boss确实有些理亏。
之后,在海因茨的默许下,他们放走了白翎,任凭他带着骨灰回到野星。
人的记忆是很奇怪的。
遇到悲痛过度的事,大脑为了保护你,会淡化和编造一些记忆来欺骗你。
所以在亲人逝世时,人往往并不会立即悲伤,只是淡淡地处理着事务。等过了半年,一年,不经意的一瞥,看到杯子,旧衣,看到街上路过相似的背影,才会猛然意识到这件事。
海因茨的大脑自我欺骗,持续了五年。
这五年间,他行尸走肉地活着。工作仍旧在干,见了人便不自觉地笑起来,像是一个没有灵魂驱动的肉.体媚上工具。
而皇宫恰恰需要他这样没灵魂的工具。
海因茨反而因此吃得更开了。
欺上瞒下,借刀杀人,他玩得出神入化。五年来悄无声息借他人之手杀掉的人,能铺满整个政府大楼广场———死的都是那晚开过枪的人。
最后只剩下一个,金井。
小金背靠军部,可不是那么好动的。
海因茨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。直到某一天,剑鱼大公带了一个机械和尚来。傲慢的大公,居然对一个教团毕恭毕敬,让海因茨看到了复仇的希望。
比起钻营关系,没有人比海因茨更精通。只要他想,没有进不去的组织。
海因茨花了两年,当教团的走狗,帮他们推动法律,给市民发放「连通剂」。给他们开绿灯,允许他们四处传教。
他很能干,主教岑庚泓都亲自来见他。这时候他知道,动手的时机来了。
军部已经被教团渗透,把金井调去前线,让他被野星的革命军杀掉,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。
听到这里,蝠鲼女士惊吓地问:“您真的给全首都星民众下毒了吗?”
她听闻过那种「连通剂」,说是可以提高脑功能的高科技,实际疑似成瘾毒剂,一旦沾上就很难戒断。
海因茨望着她,笑了下,额前枯燥的灰白发掉落两缕。
“如果我说,但凡经过我手的药剂,我都换成了葡萄糖,你会信我吗?”
从蝠鲼的眼神里,他看到了怀疑。
海因茨靠回了沙发,并不恼。因为这个世界上能无条件相信他的人,只有那一个。
被他害死的那个。
“法官女士,你能对我宣判了吗?”
蝠鲼整理了一下文档,推了推眼镜,严谨宣读道:“海因茨先生,鉴于您所交代的事情,根据星际刑法第88条,第233条,和第306条,您犯了贪污腐败罪,危害生命罪,和渎职危害国家安全罪。数罪并罚,按照旧帝国法律,应该没收全部财产,永久流放到边境。”
她从镜片上看了海因茨一眼,“但是您所说的,您害死了自己的爱人,并不符合第45条的「过失致人死亡」罪。在这件事上,您没有犯罪,最多只是犯了个错误。”
“很抱歉,在这方面,我无法从法律层面给你定罪。”
没人能惩罚他。
连法律也不行。
海因茨僵硬地坐了许久,久到他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。副秘书见他不出声,过来搀扶他。
他站起来时歪倒了一下,慢慢地拄着手杖走出门。外面的路灯亮起,照在他的头顶,让他的白发比进门之前,又灰了一度。
海因茨让秘书先回去,他想自己走走。
又是一年圣诞节。
街上的商店张灯结彩。刚过一场大雪,路面上结了轻微的冰,走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偷溜出家门的孩子,揣着一二十块钱,边跑边打闹,“蠢家伙,等等我!”
“你去那边做什么?”
“我想买个巧克力!”
“等等,我有零钱,我买两块,你一块,我一块。”
脚步停顿,海因茨慢慢侧转头,在巧克力商店五彩缤纷的橱窗上,看到了自己苍老的脸。
这一刹,他好像能看到色彩了。记忆里的颜色,替换了大脑视觉成像,呈现在他面前。
记忆中,戴毛绒小帽子的孩子,毛绒绒地走进店里,隔着玻璃朝他招手。
快进来啊,海因茨,你快进来啊,外面冷。
海因茨定定望着那里,记忆里被冻红的小猫脸,慢慢幻化成大人萨瓦的模样。大猫脾气还是那样真诚,对他招手喊着,快进来啊,蠢货。
海因茨看呆了,抬起手抚摸着橱窗,水汽慢慢在眼前模糊。
“先生,先生?”
店员站在门口探头,“您要进来看看吗?现在是圣诞节,我们有定制的小猫头鹰薄荷巧克力哦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憔悴枯瘦的男人,深深低下头。
“您可以试吃一下。”
“说了不用——”
男人逃也似的走了。他跌跌撞撞,被身后跑过来的孩子撞了个趔趄。孩子没注意到他,还在往前跑,“等等我啊,等等我!”
少爷,少爷,你等等我……
“不等你,我走啦。”
天空渐渐飘起了鹅毛大雪,落在地上,变成湿淋淋的一滩水。在这片冷与潮湿中,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像被子弹击中似的,跪倒在地上,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喂,叔叔,你怎么了?”“叔叔,你被撞疼了吗?”两个孩子跑回来,蹲下来,关切地望着他。
他不说话,只是一味地崩溃哽咽。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,他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男孩,追在少爷后面小心翼翼地问,会飞的猫是什么样的。
圣诞节,路灯与路灯之间挂着璀璨的星星灯。海因茨跪地大哭,人们围过来,又走了。世道如他想象中炎凉,再也没人愿意扶他起来,把不露指头的毛线手套,不管不顾地塞给他。
转眼间,冬去春来,夏末带着草腥味的暖风驱走了凉意。又是一年秋天,叶子落到地上,冬风席卷归来。
算了算日子,蝠鲼约莫有一年没听过海因茨的消息了。
再次听到这人的名字时,是去给拉莫扫墓。
回来后,蝠鲼女士打通讯跟旧君主聊道:“我听海边的墓穴管理员说,海因茨死了,死得很悲惨。他被切碎了倒在海里喂鲨鱼。”
“我问管理员,他犯了什么严重的事,至于这样残忍。管理员点了根烟说,「不知道,他自找的吧。听说他放走了军事大学的学生们,现在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,姓白的都快打到中途星了,那些学生应该都去参加叛军了。不过呢,这也不是最要紧的。」”
“ 「我侄女在教团里当差,她说海因茨跟教主起了冲突。海因茨也不知道哪来的胆,连夜把他们在首都星的据点端了。这下可好,我们伟大的凯德陛下求情都不管用,海因茨当晚就被剁碎了,和他那些水母下属们一起倒在这边咯」。”
喏,就在这个岸拐角。管理员用嘴巴努了努。
那里正好是城市排污管,下水道的出口。
不过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。因为彼时的帝国还需要维持表面的稳定,不能把皇宫幕僚长叛变的消息传出去。
到此,故事告一段落。
白翎听了海因茨的故事,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。海因茨不像陆航,黑是黑,白是白。如同色盲后的世界一样,对这个beta来说,世间大多数准则都是灰色的,他常在边缘行走,没有犯过大罪,但也绝对算不上什么正义之士。
在前世白翎带着骨灰走后,海因茨十年没去看过萨瓦的墓。原来,他前六年是在折磨自己,后四年是悄无声息地死了。
至于后来零星听到的海因茨消息,或许是教团为了掩人耳目,推出来的傀儡。
白翎对他的评价总体上没变,只在道德上稍微改观。至少海因茨为了萨瓦,是可以做一点好事的。
郁沉低下头,和隼亲昵咬耳朵,“当时听到这件事,我不禁在想,如果是我,是否会带着痛苦苟活下去。不过如果换作我,我应该会干脆地了却此生,追随你而去。”
好深情,好感人的告白。
白翎冷冷瞥他一眼:“如果您能把塞在里面乱转的手指头拔出来,这段话会更有说服力。”
作者有话说
【狗头】好的现在开始给水母打分,满分10分,格式「水母:x分」,请问给几分?
第300章狠狠地
面对隼的控诉,郁沉若无其事抽出手指。旁边就是他刚泡的茶,还未入口。他直接把修长指节泡在半温不烫的茉莉花茶里,慢悠悠洗涮了下。
继而端起来,当着白翎的面,有滋有味地品了一口。
仿佛什么人间甘露。
“烧包,烧不死你!”白翎简直不想说他。从鱼大腿下来,捋平衣服上的皱褶,准备去开第二场公开会。
老男人跟着站起来,替他理了理领带边夹,在他耳畔轻微一吻,微凉的唇亲得人耳尖发烫。
人鱼气息压着他的耳廓,温柔至理,“陛下,好好表现,臣会在下面看着你的。”
白翎被人鱼喊得耳根发麻,从脖颈一直热到尾椎骨。从前都是自己叫郁沉陛下,现在反过来了,那种角色倒错的感觉让人浑身酥麻,毛孔都刺激得张开,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他,他是篡权囚禁皇帝的坏太子。
坏太子怎么能不干点坏事呢。
白翎就着被欺身的姿势,抬起膝盖,意有所指地顶了下老男人腿间。看见人鱼表情一顿,他挑起俊秀的眉,直白张扬,“等在这,等下一场休息,我就来宠幸您。”
宠幸您。真是矛盾又背德的说法。
白翎把配枪装上,素白的手指握住枪柄,利落插放腰间。出门前他转头停顿,对着郁沉冷酷地偏了偏头,吩咐:“还有,记得确保您的「枪」里有足够的「子弹」。我要来两发。”
郁沉被他的眼神扫过下面,冷血动物的血液控制不住躁动起来。他压低眉骨,眼眸深深笑着答应:“谨遵陛下吩咐。”
·
首脑会议一般分为公开会议和闭门会议。顾名思义,前者允许各国记者在场,围坐着直播记录。后者则是两国单独去小单间,关起门来谈条件。
与会第一天的三场是公开会议。聚光灯下,直播设备一刻不停地疯转,将量子信号传输到千家万户。
海因茨被滋滋啦啦的噪声吵醒。
他迷茫地睁开眼,自己还在副秘书租住的民房。他揉了揉脑袋坐起来,余光一瞥,发现电视机还开着。
不知道是不是睡觉睡太久,弄得头痛耳鸣,他一时半会听不清电视里的声音。
只看到灰色的番茄国十字旗无力地飘着,白翎嘴巴一张一合地发表讲话。
因为白翎是白头发和黑军服,海因茨过了好一阵才察觉,电视画面是黑白的。
海因茨走下沙发,准备倒杯冰水喝。可不论他走到哪,电视里白翎的眼睛都在一直盯着他,像诡异的蒙娜丽莎画像一样,视线甩都甩不掉。
“我们要———清除!社会的———渣滓!”
仿佛泳池里泡了水的耳朵,突然通了,铿锵有力的声音一下子冲过来。
海因茨莫名心慌,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。他又看了一眼,发现电视机里的白翎正直勾勾地盯着他,表情满是愤怒的谴责。
海因茨捏着水杯,喝下刺骨的水。
此时,风雪无端吹来,外面的大门吱呀地撞动,似乎是副秘书出门没有关好。
海因茨混沌地辨认了下季节,隐约觉这个时节不该有大雪。
他穿着拖鞋走出去,路上空无一人。天空沉甸甸压着乌云,地上高挑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似乎在指引他不断往前走。
他感觉自己并没有走很远。停下脚步抬头一看,前方正是他熟悉无比的政府大楼,他一年三百六十天上班的地方。
楼前有个大喷泉,中心是一个看起来有点蠢萌的章鱼铜雕塑。水流源源不断地喷出来,黑漆漆的,有股浓重的腥味。
海因茨想继续往前走,却突然被出现在眼前的栅网挡住了。
咔哒。
像古早的话剧,一个斜打光照在地上,给到主角的身影,把观众的视角都吸引过去。
海因茨看到他的少爷从楼梯上跑下来。他心底恍然一松,连忙提高声音喊,“少爷,我在这儿!”
砰——
子弹正中萨瓦眉心。少爷侧过头看他,血从眉宇间留下来,整个人摔了下去。
倒在黑色的血泊里。
海因茨凄惨尖叫,想要爬过栅网去救他。可是一眨眼,那悲恸可怕的场景消失了,血也没了。再一抬头,萨瓦重新出现在楼梯口,又从上面跑了下来。
砰!砰!砰!
一整晚都在不断重复。
那栅网高得可怕,不管海因茨如何攀爬,都无法翻过这道墙。他只能隔着栅网,撕心裂肺地喊,“少爷,别过来,快回去!萨瓦,回去,回去吧!”
“——别来找我了!”
可是不管他怎么懊悔痛哭,枪决的声音依旧如梦魇般环绕。
且愈来愈强烈。
砰!砰砰砰!
到最后已经变成砸了。
……
“——嘿!你在家吗?海因茨先生,是我,我来带你去上工,还记得吗?”
海因茨从噩梦中惊醒。他大喘着气,浑身浸透了冷汗,衣服像水洗过一般。
耳边响着粗暴的砸门声,海因茨用手掌撑住额头。他又做了那个恐怖的梦。
少爷被他害死的梦。
“——海因茨先生?”蓝健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片刻后,门打开,蓝健看到了萎靡的男人。
“很抱歉打扰了你的清梦。”蓝健一边礼貌道歉,一边从文件夹里掏东西,“这是你的工牌,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市政下水道疏通的荣誉临时工一位了。”
“快来跟我们干活吧!”
——上山下乡,劳动最强。
随着晃动的飞行器,海因茨面无表情看着前面晃动的标语。昨天,他原本没想答应蓝健的,做社会闲散人员怎么了,闲散也是一种公民自由。
但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蓝健可没有陆少将那么好说话,直接跟他撂话:“可以是可以,但是根据皇夫伊苏帕莱索颁布的关于《管理安置社会闲散人员》的法案,你的社会信用分必须及格,才能拒绝工作。”
“然而海因茨先生,你目前的分数是——”蓝健点击了下屏幕,报数,“59.9。差一点及格。”
海因茨死海蜇皮不怕酱油泡,“那又怎样?”
“没怎么,”蓝健随口道,“就是你这个分数,去民政局都没资格登记结婚。”
接收到关键词,海因茨滑溜一下坐起来了。
结婚……
他是不配结,但他不能没有资格结。而且59.9分,他海因茨长这么大,还从来没拿过这么低的分数。说出去不怕被其他beta笑掉大牙吗。
要不他还是起来稍微干点吧。
把分数刷到60以上,就回来继续躺。
于是翌日,海因茨和其他闲散人员被一车拉到了海岸边,穿上笨重的防水套装,进入下水道。
城市污水堵塞臭得要命,同行的人怨声载道,海因茨倒是还好。可能之前劳改时捡多了垃圾,感觉这种程度的空气还有点别样的清新。
过了一个小时,海因茨就因为表现突出,被升为了小组长,专门负责清理淤塞的塑料垃圾袋。
由此,他也获得了一份市政下水道地图。
出于以前干情报的习惯,海因茨拿到地图,第一时间研究了下上面的信息。
虽然标得隐晦,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管道的走向。往右是阿碧达忒宫,往前是中央广场,往下则是政务区……他记得那里有个秘密通道,可以直通政府大楼,地下室坐13号电梯,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萨瓦元帅的,办,公,室!
海因茨兴奋地背后触手乱飞。
水母生突然有了希望。
这时,背后传来声音,“别把你的触手甩到我的脖子上啊勒死我了———诶诶诶这不是B皇吗?又见面了,好巧啊。”
又是那个嘴碎的蛏子。
海因茨把触手收回来,缠到腰上,变成臃肿的大果冻。他瞟了一眼对方,发现蛏子的身上也戴着小组长的工牌。
他一下子出离愤怒了。
不过是个蛏子,做成生腌也没比自己贵多少,凭什么和他平起平坐一起当垃圾小组长?
等结束今天任务时,蓝健过来验收,看着表单夸奖道:“海因茨表现不错,加上首次新人奖励,给你算0.1分。现在你就满60分,明天可以不用来了。”
“不,我要来。”
“啊?”
“我说,我会来的。”海因茨阴暗笑着,皮肤白得甚至有些诡异的透明,“垃圾组长,垃圾主管,下水道科长,市政处长,卫生局长,我要一级一级升上去——”
直到那一天。
我必会获得法定资格,明目张胆地进入鸡宝的办公室。然后把他按在办公桌上,剥掉他的小熊袜子。
狠狠地洗一遍!
·
萨瓦走出办公室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“您感冒了吗?”办公室秘书关切地问。
“应该不是,”萨瓦揉了揉鼻子,“只是春季花粉过敏。”
“好的。”秘书又坐了回去。
萨瓦乘坐电梯下楼。本来首脑会议的文书,应该让秘书或者副官来写的,但他还是决定自己来弄。
说起来,他手下兵虽多,却没有哪个正儿八经能称上副官的。
他都是今日用用这个,明天用用那个。搞不定他就自己加个班,反正这些活,不过是军校培训的基础事务。
但白翎不在的这半年间,他工作明显吃重。有应付不及的时候,便从陆航那边借调来一个秘书。
可这秘书他用得也不算趁手。秘书以前是大学老师,工作能力是达标的,政治这块也了解。但就是比起往日那些专业的文官少了些灵活。
当然,任何工作都是要给时间历练的,萨瓦非常理解。但偶尔他还是需要一个人跟在身边,体贴地帮他处理一些杂活。
比如,在他进门前开启换气系统,并在房间里喷洒防过敏喷雾。
果然……还是应该听臭鸟的。
早点招个生活副官。
或者说,枢密副官。
萨瓦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四个字。
想起小时候自己向海因茨承诺这个职位的画面,萨瓦橘红色的眼睛,低垂下去。
来到会场,萨瓦刚站上台就被记者团团围住,开始例行答问。本来这件事应该由诺思来做的,但新国家初始就是容易人手不足,诺思暂时去忙教育部门的事,就由他临时顶一下。
萨瓦想起这两天的日程。
记者的问题还是老三样,经济,民生,新国家体制。
关于制度问题,白翎今天已经公开回答过了———第三人类实验国将继续保持共和国制度,废除一切不平等的贵族制度,废除各个星球的分封制,全部地方管辖权归集中央。
但提到「中央集权」四个字,外面可就要揣测了———这跟伊苏帕莱索搞独裁有什么区别,甚至还变本加厉了。
但白翎丝毫不让步,“纵观历史,松散的联盟政府最终总会走向不平等和分裂。我国现在地区发展极其不均衡,首都星附近较为发达,偏远星就一片荒芜,当地财政缺钱到最基本的omega免费抑制剂都发不出,这是绝对不允许的。”
“而政府将权力集中,财政集中,正是要积蓄力量扶持不发达星球。我们预计将实行全国范围内的资源再分配,让野星的土豆卖到首都星,更要让首都星的科技造福野星。”
此话一出,震惊四座。
在帝国历史上,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。
星际不像地球时代。在这里,星球与星球之间离得很远,出于每颗星球独特的环境,民众都默认环境更好的星球发展就该更好,所以都削尖脑袋要去首都。
不仅如此,那些贵族们对管辖的地盘也区别对待。对资源好的星球,各种优待。对偏远且捞不到油水的星球,便置之不理,有时候连发生灾害都懒得救援。
众人原以为白翎消除贵族阶级,就是已经达到他口中说的「平等」了。却没想到,他想的远比普通人长远,他所追求的平等,绝不仅仅是阶级上的,还是地区上,教育上,医疗各种层面上的。
毕竟,拿发达地区的钱,去贴补穷困地区,这种做法在以精致利己主义为荣的古地球西方世界绝无仅有。满打满算,也仅有某些东方国家真正落实了。
看来白翎真是要下定决心,对帝国来一场大改革啊。
从这点出发,记者们继续咄咄逼人地问:“既然您要实行共和制,搞平等改革,那是否会效仿联邦进行领导人的公平换届选举呢?”
“如果要选举,您是否还会担任最高领导,还是您要和皇后共同实行君主立宪?”
白翎:“都不是。”
他抬眸望向场外的灯光,坦然地答:“至少二十年内,我是不会卸任的。”
“嚯——”就这么干脆地承认要把持权力了吗。
“至于什么反对党,换届选举,都不适合本国国情。就拿马上要进行的企业劳工制度改革来说,我们将逐步强制全境企业,恢复八小时工作制和双休制。”
“要是弄个反对党上台,新领导看我这政策不顺眼,实行四年又给毙了,那民众谁来负责?”
说到这个,众人都不禁回忆起古地球历史上某个西方大国。就是因为频繁换总统,政策朝令夕改,改个稀烂,最后才爆发了新南北战争,分裂成俩国家了。
“最后,你们最关心的问题———是否要保留皇帝皇后的头衔,我将公开向全社会征集意见。”
也就是说,如果民众允许,他就继续当。如果不允许,那他这个白翎陛下,可以随时取消。
这道通知一出,在星网引起了巨大讨论。反对的,支持的,还有浑水摸鱼的形成了三大派。
反对派大喊道:
【当然要支持撤销!否则共和制不是名存实亡了吗。今天保留头衔,明天就能复辟,后天贵族制度就死灰复燃了!】
支持派打字慢吞吞,看起来都是上了年纪的人:
【我支持。旧君主伊苏帕莱索交权时,没有让民众留一滴血,这可是近代以来最温和的权力交接了。不如保留头衔,让老人家有尊严地退休吧】
此外还有混乱邪恶党夹在中间。这一派基本以年轻人为主:
【其实我都行,但是呢,我一查帝国法律,你猜怎么着?嘿,原来每年的君主登基日,可以放3天假,君主大婚日,还能放3天假。王后每年有亲民巡查活动,还能放4天———家人们,这可是整整10天假哇!我是牛马这个我必须支持了】
最后,「混乱邪恶放假」派直追猛上,在投票统计时以60%对20%超过了反对派。再加上原来的20%的保皇派,以绝对的优势,将这个星际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「共和帝制」,给敲定了下来。
得到民众的支持,白翎当即宣布承诺,全国人民所授予的荣誉头衔,只会保留到这一代。绝不会以继承的方式传给下一代。
这份态度,猛猛拉了一波好感。
当然,白翎的强硬姿态,还是惹得不少人诟病的。特别是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说,“要贯彻伊苏帕莱索以往的执政理念一百年。”
铁了心要把自己和老皇帝绑定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分明是回来之后,特意释出信息:别说是杀妻谣言了,就是一根针,都插不进他俩的关系。
——物理上也是。
六国首脑会议,权力动物的主场,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苟合的地方。
休息室反锁,一墙之隔的走廊外,各国首脑谈笑风生,操控权势。墙里面,脱了一半的军服外套挂在腰上,机械义肢被抱揽在腿弯,操的是帝国权势的化身。
郁沉感觉胸前渐渐起了一层薄汗。他衬衣的前襟,被隼的指爪紧紧抓着,指甲刺破布料,在他的胸口留下几道划痕。他不觉得疼,反而有种毛孔通透的舒畅。
当了太久皇帝,久居高位已经对征服权力失去兴趣。
但下退一步,来到皇夫的位置上,再抬头望向坐在此刻坐在皇权上的人。生理和心理欲求叠加,居然又时隔多年产生了强烈痛快的征服欲。
毕竟纵观星际历史,做过皇帝又操过皇帝的,只有他伊苏帕莱索一人。
他坏心眼极了,不顾外面的脚步声,也不顾雌性紧张的吞咽,凑到耳边声调低磁地问,陛下的嘴巴可真烫啊,这是吃了第几发了?再加一根好不好。
作者有话说
【菜狗】来咯,交代一下帝国以后的发展,然后继续回去黏糊糊了